宣和四年十二月十八日
种师道坐在京兆府的经略使署后堂里,展开那封战报。
他没有笑。
老将军的眼珠一寸一寸地扫过那些字迹,速度不快,像是在吃力地辨认每一个墨迹。看完最后一行,他缓缓放下战报,目光从纸上移开,落向窗外。
窗外是冬日灰白的天。
种师道没有说话,就那么愣愣地望着远方。老眼里有泪光一闪,很快被他眨了回去。
堂中立着几个将领——,郭景通、姚平仲、刘维辅、萧承烈等,都是跟了他多年的老人。他们看见种师道这副神情,心里都是一沉。打了半辈子仗的人,最怕看见主帅这副样子——不是怒,不是悲,是一种说不出的恍惚。
中军统领郭景通率先上前,低声道:"仲帅,出了何事?莫不是哪路又——"
种师道回过神来,看了众人一眼,嘴角微微牵了一下,算是一笑。
"你们自己看吧。"
他将战报递了下去。
郭景通接过,展开,先看了头一行,目光便顿住了。他往下扫,越看越快,脸上的表情从凝重变成惊愕,再变成一种几乎压不住的振奋。他看完,没说话,把战报递给了姚平仲。
姚平仲看完了,递给刘维辅。
刘维辅看完了,又传给后面的人。
战报在众人手中传了一圈。堂中始终没有人说话。
但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
这些会打仗、常打仗的人,比谁都清楚一件事——一场大战局,打到最后,往往就差一个突破点。前方僵持数日,各路防守,寸步难进,不是兵不够,不是将不行,是缺一个能撕开口子的地方。
现在口子撕开了。
天都山防线洞开,柔狼山城失守,囤塬堡被拔,野利仁礼授首,仁多洗忠归降——西夏东线的粮道断了,后方空了,军心散了。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接下来这个仗,不再是守,是攻。不是苦撑,是追击。
所有人都明白了。
沉默了半晌,一个人从班列中走了出来。
原真定兵马钤辖,现调任绥德军知军——萧承烈。
他是种师道旧部中少有的敢打敢冲之人。他抱拳躬身,声音沉稳有力:
"种帅——绥德军主力已于甘泉完成战前集训,整训完毕,兵甲齐备,士气可用。末将请命,由甘泉沿河谷北进,直取延川。收复延川后,东进清涧,打开绥德军南下通道,与鄜延路主力合击西夏东征军侧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