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浩川心里直犯嘀咕。
康王赵构?他从未见过这位王爷,更谈不上什么交情。这位天潢贵胄,怎么会突然跑到宗正寺这清水衙门,指名道姓要见他一个小小的从八品主簿?
他整了整官袍,随着那声音还在发颤的小吏快步走向前院。远远便见一个身着月白锦袍的少年负手立在廊下,正仰头看檐角垂下的铜铃。听见脚步声,少年转过身来。
王浩川抬眼看去。
便看见一名少年立在阶下,身边只跟了两名随从,着一身素净的圆领锦袍,身量尚未完全长成,眉目却已经十分清秀。脸上带着点少年人的白净斯文,可那双眼睛却黑得很,安安静静落在人身上时,竟带着一种和年纪并不相称的沉定。
王浩川心里先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却是:
这不就是个小屁孩吗?
就这岁数,这模样,放现代顶多也就是个被老妈看着在家学习准备中考的中学生。
可就是这么个半大孩子,站在那里,袍角纹丝不动,竟有几分渊渟岳峙的意思
王浩川上前,依礼躬身:“臣王浩川,参见康王殿下。”
他打量赵构,赵构也正静静看着他。
见眼前这少年,约莫十七八岁年纪,比自己大不了多少,身姿挺拔,穿着青色官袍,腰束革带,整个人干净利落。眉宇舒朗,鼻梁挺直,是副极周正英挺的相貌。可再细看,赵构心里却轻轻“咦”了一声。
这人面上带着笑,眼神也温和,可那温和底下,却隐隐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硬”。那不是文人的清高,也不是武夫的粗豪,而是一种……像是淬过火、磨过刃的沉静。站姿看似随意,肩背却绷着一道不易察觉的劲,像是随时能暴起。
赵构在宫里见过的人多了。蔡鞗那样的驸马,是温室里精心养出来的玉树,风度是好的,才情是有的,可总觉得缺了点什么。而眼前这个王浩川,却像是野地里长起来的松,经了风霜雨雪,骨子里透着韧,透着稳,甚至……透着一种隐隐的、压着的凌厉。
那是真正见过血、杀过人的人才有的气息。藏得深,可瞒不过有心人的眼睛。
“王主簿不必多礼。”赵构抬手虚扶,声音清朗平和,“听闻主簿新入宗正寺,本王正好路过,便进来瞧瞧。不打扰主簿办公吧?”
“不敢,殿下驾临,臣荣幸之至。”王浩川直起身,面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恭谨笑意,心里却直嘀咕——路过?宗正寺在皇城西南角,康王府在城东,这路过得可够远的。再说,咱俩什么时候有这交情了。
“那便去你值房坐坐。”赵构也不多客套,径自抬步往内走,熟门熟路,倒像是回自己家。
王浩川忙侧身引路,心里那点嘀咕更重了。
这位爷到底找我什么事?总不能是宗正寺有什么差使,劳动一位王爷亲自跑一趟吧?
二人进了值房。赵构也不客气,在主位那张黑漆直背椅上坐了,目光在屋内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案角那套茶具上。
王浩川手脚麻利地烫盏、取茶、注水。他特意取出陆怀安刚送的那罐茶叶,一边用小竹匙往盏里拨茶,一边笑着道:“殿下屈尊降贵,臣没什么好招待的,只有这茶还算难得。不是跟您吹啊,这是下官今年新得的……”
“顾渚紫笋。”赵构接口道,语气平淡。
王浩川手上动作一顿,脸上笑容僵了僵,旋即又绽开:“原来殿下认得这茶。果然是贵人识货,这顾渚紫笋是今春头采,芽叶细嫩,香气温润……”
“我不但认得这茶,”赵构打断他,抬眼看来,目光清凌凌的,“还知道,这是陆怀安给你的。”
值房里霎时静了静。
王浩川握着茶匙的手停在半空,脸上那点刻意摆出的热络笑意,一点点淡下去,最后化作一丝尴尬,僵在嘴角。他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