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点点头,又对王皓川赔笑道:“公子爷,您初来乍到,或许不知咱们这行的规矩。在这陇州城,酒楼茶馆里卖唱,行情价通常是一曲二十到三十文。唱得好,客人高兴,多赏些,三十、五十文也是有的。您听了五曲,按顶格算,给一百五十文已是厚赏。您这一出手就是一两银子,那可是足一千文!您让这父女如何敢收?他们今日收了您这么多,传扬出去,明日谁还敢点他们的曲子?别的客人一听,哦,这唱一曲要二百文?那谁还点?他们父女往后还怎么在这行当里讨生活?这是坏了行规,也绝了他们以后的生路啊。”
王皓川这才恍然大悟。他来自现代,习惯了打赏消费,觉得服务好就多给钱,天经地义。却忘了这是等级森严、行规严密的古代社会。下层百姓有他们的生存智慧和约定俗成的规矩,过分的“慷慨”,有时候非但不是帮助,反而可能引来嫉妒、猜疑,甚至破坏他们赖以生存的微薄平衡。这父女不敢收,不是不想要,是不敢要,也要不起。
他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惭愧,也暗自警醒,自己虽然穿越至此,言行思维却还常带着前世的惯性,对此间的人情世故、明暗规矩,了解得还是太浅了。
“原来如此,是我孟浪了,多谢掌柜的提点。”王皓川收起银子,对掌柜的客气道。然后他看了看桌上的杯盘,问道:“掌柜的,烦你看看,我这一桌酒菜,共是多少钱?”
掌柜的扫了一眼桌面,心中默算,很快答道:“清蒸涧鱼四十文,菌菇焖山鸡五十文,清炖羊肉六十文,时蔬二十文,羊羔酒一壶三十文,共计二百文。”
王皓川点点头,将那一两碎银子又递给掌柜:“这里是酒菜钱,连方才听曲的赏钱一并结了。酒菜二百文,听曲……就按掌柜说的,给一百五十文吧。剩下的,劳烦掌柜帮我换成散钱。”
掌柜的接过银子,笑容更真诚了几分:“公子爽快,稍候。”他快步走回柜台,用戥子称了银子,又取了相应的散碎银两和一大串铜钱回来,当着王皓川和那对父女的面点清:“公子,这是找您的六钱碎银,合六百文。这是三百五十文铜钱,听曲的一百五十文在此。”他将一小串约莫一百五十文的铜钱递给那老者。
老者这次没有推辞,颤抖着手接过,和孙女一起,对着王皓川和掌柜的千恩万谢,这才小心地将铜钱收好,抱起琵琶,躬身退下。
他们刚走下楼梯没多远,就听见旁边一桌刚才拒绝了他们的客人喊道:“喂,唱曲的,过来,给我们也来两首听听!”显然是见王皓川给了厚赏,又听掌柜说了行情,觉得这父女唱得确实不错,价钱也公道,便动了心思。
王皓川在楼上窗边看见,不由微微一笑。自己这番举动,倒无意中替他们做了个“广告”。这也算是穿越到此,做的第一件……嗯,算是好事吧?虽然过程有点乌龙。
结了账,王皓川起身下楼。羊羔酒度数虽不高,但被晚风一吹,微微有些晕乎。他辨了辨方向,朝着官驿所在的东城走去。
陇州城不如汴京那般彻夜喧哗,入夜后,主街上的店铺大多已打烊,只余些酒肆、客栈还亮着灯。行人稀少了许多,只有更夫敲梆的声音和远处隐约的犬吠传来。月光清冷,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刚转过一条相对僻静的街口,再往前走一段就是相对热闹些的街道,能望见官驿门口的灯笼光了。忽然,身后传来一个略显急促的声音:
“公子,公子请留步!”
王皓川停步回头,只见一个穿着灰布短衫、作寻常百姓打扮的青年汉子从后面快步追了上来。这汉子大约二十出头,面容普通,扔人堆里找不着那种,手里捧着个用粗布半包着的物件。
王皓川觉得此人有些眼熟,略一回想,记起似乎是刚才在楼上吃饭的客人之一,似乎与两三人同桌。
那汉子跑到王皓川面前,脸上堆起笑容,带着几分市侩的讨好,将手中物件上的粗布掀开一角,露出里面一个青白色的瓷瓶,瓶身上似乎有些模糊的纹路。他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道:“公子,看您气度不凡,定是位雅人。小的这里有件好东西,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老瓷器,您给掌掌眼?若是有缘,价钱好商量。”
王皓川皱了皱眉,心中立刻警惕起来。这大晚上,偏僻街道,陌生人兜售“祖传宝贝”,怎么看都像是个套。他摇摇头,干脆道:“不要。”说完,转身便要继续走。
“诶,公子您别急着走啊,看看,看看再说,真是好物件……”那汉子见他要走,急忙上前一步,伸手似乎想拉住王皓川的衣袖挽留。
就在王皓川侧身避让,那汉子的手即将碰到他衣袖又未碰到之际——
“啪嚓!”
一声清脆的碎裂声响,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刺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