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厚德那张老脸一下涨得通红,连脖子都红了。
他抬手指着李寡妇,半晌没“你”出个所以然来。
李寡妇见老周吃瘪,越发来了精神,又补了一刀:
“再说了,我不过是谈个恋爱,您这可是正经纳了小的。要论见识,还得是您老人家走在前头呢!”
这一句更狠,连旁边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妇人笑得脸都抽抽了。
周厚德这辈子就没丢过这么大的脸,眼见四面八方全是看热闹的眼神,顿时连架子也端不住了,一边骂着“胡说八道”,一边提着衣摆往外退,到最后竟真被这一群妇人笑得抱头鼠窜。
这一幕落在众人眼里,越发笑得停不下来。
有人擦着眼泪道:“周尉公今日可算栽了。”
还有人低声道:“我早说了,清河村别的人都好管,独独寡妇们不好惹。”
正闹成一团时,路那头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不高,却压得住场:
“你俩这是要闹到什么时候?”
众人回头一看,却见刘翠云挎着篮子,从坊口那边走了过来。
她今日穿得利利索索,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什么笑模样,一双眼往李寡妇和王寡妇身上一落,两人竟都不由把声音压了压。
倒不是刘翠云平日有多厉害,实在是如今她在清河村,也不是从前那个寻常妇人了。
谁都知道,她家巧娘已许给了谢长风,而且是正正经经明媒正娶。谢长风那样的人物,相貌好,身手好,又识文断字,听说在酒桌上还能出口成章。这样的人,往后前程自然差不了。巧娘若进了门,多半便是正房。连带着刘翠云在人前,也跟着水涨船高了几分。
刘翠云走到近前,先看了看王寡妇,又看了看李寡妇,皱眉道:
“一个说丢了簪子,一个说没拿。事情还没掰扯清楚,倒先把祖宗八代都骂出来了。”
她顿了顿,又道:
“你们是邻居,往后低头不见抬头见,这日子还长着呢。怎么,真要吵一辈子吗?”
这一句不重,却像一盆凉水兜头浇下。
李寡妇先别开了脸,低声嘟囔了一句什么,到底没敢再接着嚷。王寡妇也低头扯了扯手里的衣角,方才那股泼劲儿一下散了大半。
四下看热闹的人见状,也都渐渐收了笑。
有人心里暗暗嘀咕:周厚德压不住的场子,倒叫刘翠云一句话给压下来了。
可再一想,倒也明白。
周厚德是里正,管的是规矩和事务;刘翠云背后站着的,却是巧娘和谢长风那桩板上钉钉的亲事,是将来的体面。清河村这些寡妇再横,也终究还是活在人情脸面里。
风从清河坊新栽的小树间吹过,卷着方才还没散尽的笑声,轻轻打了个旋儿。
李寡妇和王寡妇虽都闭了嘴,可一个站在东边,一个站在西边,彼此还拿眼角斜瞟着对方,显然谁也没真服谁。
不过,清河坊的新日子,倒也正是在这些吵嚷、笑骂和鸡毛蒜皮里,一点一点活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