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沈家的院子里，乱糟糟的声浪几乎要掀翻低矮的土墙。
沈建芳被围在中间，像一只掉进了沸水里的老鼠，徒劳地挣扎尖叫。
李凤霞的骂声又尖又利，沈建强的质问一句比一句严厉，眼神像是要吃人，嫂子们或明或暗地帮腔，唾沫星子在燥热的空气里横飞。
“把钱交出来！娘那点体己钱你也忍心拿？你还有没有良心？！”
“说！你到底跟娘说了啥？！是不是你骂娘了？！不然娘怎么会……”
“建芳啊建芳，平时看着你挺精明的一个人，怎么就能干出这种糊涂事？那可是咱亲娘啊！”
沈建芳脸色煞白，头发散乱，衣服也在推搡中扯得歪斜。
她只是反复哭喊着“我没有”、“我不是故意的”、“那钱是娘答应给我的”，但声音淹没在众人的声讨里，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她眼神慌乱地四处瞟，希望有人能替她说句话，可目光所及，要么是愤怒的面孔，要么是冷漠的旁观。
冯远站在人群最外围，抱着胳膊，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眼神里的嫌恶和疏离，比任何斥骂都更让她心寒。
隔壁的李老太，趴在两家相邻的矮墙上，已经看了好一会儿热闹。起初是惊讶于沈老太突然没了，接着就被沈家这出“闺女偷钱气死娘”的闹剧给惊得直撇嘴。
她跟沈老太做了一辈子邻居，没少明争暗斗，但看到沈老太落得这么个凄惨下场，心里也有些不是滋味。
再看到沈家这群儿女，老娘尸骨未寒，就在院子里为了点钱吵得乌烟瘴气，更是觉得看不过眼。
“呸！一窝子不省心的！”
李老太啐了一口，缩回脑袋，想了想，冲屋里喊自己那个七八岁、正趴在地上玩泥巴的小孙子。
“狗剩！别玩了，跑趟腿！”
小孙子抬起头，一脸懵懂。
“去，去牛棚那边，找沈建国和沈建党，就说他们家出大事了，老太太没了，让他们赶紧回来！”李老太催促道。
狗剩应了一声，拍拍手上的泥，一溜烟跑了出去。
牛棚在村外靠近河滩的偏僻处，几间低矮破败的土屋，周围围着稀疏的篱笆，远远就能闻到牲畜粪便的臭味。
沈建国和王秀芬、沈建党，如今就住在这里，干着最脏最累的活，接受着监督改造。
狗剩气喘吁吁地跑到牛棚附近，捏着鼻子，冲着里面喊：
“沈建国！沈建党！你们家出事了！你们家老太太没了！让你俩赶紧回去！”
正在铡草料的沈建国和沈建党同时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直起身，对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惊疑，老娘死了？这么快？
两人跟监管的大爷打了个招呼，说是家里有丧事，得到允许后，这才拍拍身上的草屑尘土，沉着脸，匆匆往村里赶。一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
沈建国心里乱糟糟的，既有对老娘去世的一点本能哀恸，更多的却是一种莫名的烦躁和不安。王秀芬跟在两人身后，也没说话，心里不知道在盘算着什么。
等他们赶到老沈家院子外，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吵得不可开交。沈建国皱了皱眉，和沈建党一起走了进去。
院子里，众人的注意力还集中在沈建芳和那笔“赃款”上，竟没人第一时间注意到他们兄弟俩回来了，也没人招呼他们进屋去看一眼沈老太的遗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