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厉住进心胸外科的第四天,苏晚在查房时注意到了他病历上的一个细节。
不是枪伤。枪伤她第一天就看到了,锁骨下方那个圆形的凹陷疤痕,她瞥了一眼就没有再想过。她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龙厉的血压在卧位和坐位之间有将近二十毫米汞柱的差异,这在正常人身上不应该出现。
她量了三遍。卧位一百一十八、七十六,坐位九十八、六十四。心率从七十八升到了九十二。
“头晕吗?”苏晚问。
“有一点。”龙厉说,“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会黑一下。”
苏晚在病历上记下了这个发现。体位性低血压,原因可能是血容量不足,也可能是自主神经功能调节异常。考虑到他的刀伤和失血,前者的可能性更大。但失血导致的低血压应该在补液后迅速纠正,他已经住院四天了,补液早就够了,血压不应该还有这么大的波动。
“你以前有过这种情况吗?”苏晚问。
龙厉想了想:“偶尔。不常。”
苏晚点了点头,没有继续追问。她在医嘱上开了一项检查——卧位和坐位肾素、血管紧张素、醛固酮水平测定,排除继发性高血压的可能。虽然龙厉没有高血压病史,但这种体位性血压波动在某些内分泌疾病中会出现,她不想漏掉任何可能性。
“抽血查一下,下午出结果。”苏晚说。
“好。”龙厉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短。
苏晚写完医嘱,收起病历,又拿起听诊器。她走到床边,微微俯身,将听诊头贴上龙厉的胸口。这个距离很近,近到龙厉可以看清她耳垂上那粒小小的、没有任何装饰的银针,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消毒水气味——不是刺鼻的那种,而是一种很干净的、混合着某种清冷气息的味道,像冬天晾在室外的白衬衫,被风吹过之后留下的那种冷冽的清爽。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的颈侧。白大褂的领口上方,是一截修长而白皙的脖颈,线条流畅,皮肤薄得近乎透明,隐约可以看到浅青色的小血管在皮肤下安静地延伸。她的头发全部塞在手术帽里,没有一丝碎发散落下来,整个人的轮廓干净利落,像一件被精心雕琢过的瓷器。
“深呼吸。”苏晚说,语气和平时一样平淡。
龙厉收回目光,配合地深呼吸。他的心跳在那一瞬间快了半拍——不是因为她的靠近,而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刚才在看什么。他把那半拍心跳归咎于体位性低血压,虽然他知道这不是真正的原因。
苏晚直起身,收起听诊器,在病历上记录。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没有察觉到他短暂的失神,也没有注意到他目光落在她颈侧的那几秒。
“体位性低血压的原因还不明确,”她一边写一边说,“但目前看来问题不大。从今天开始,每天下床活动的时间增加到两小时,分成三四次走。如果站起来的时候还是头晕,就扶着墙或者叫护士帮忙。”
龙厉看着她写字的侧脸。她微微低着头,睫毛低垂,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握笔的手指修长而白净,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干干净净,没有任何装饰。
“好。”他说。
苏晚写完记录,合上病历夹,挂回床尾。
“明天复查一次心脏超声和心电图,如果结果正常,后天就可以出院了。”她说,然后转身准备离开。
“苏医生。”周远叫住了她。
苏晚停下来,转过身。
“后天出院之后,还需要再来复查吗?”
“需要。出院小结上会写清楚复查时间,一般是出院后一个月、三个月、六个月。你可以在瑞和的心胸外科门诊挂号,找方主任或者我都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