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戴着黑框眼镜、三十出头精明干练的秘书,正低头在黑色封皮的小本子上奋笔疾书,记录领导刚才酒桌上的重要指示。
突然察觉旁边有人站定,秘书眉头微皱,下意识地侧过脸。
老李端着空托盘,弯下腰假装捡桌上掉落的筷子,嘴唇翕动,用一种只有两人能听见的蚊蝇声,快且清晰地丢出一句话:
“同志,公社群众拜托代转的。实名材料。”
实名材料四个字一出。
秘书那原本带有几分审视的眼神瞬间变得锐利,瞳孔微不可见地缩了一下。
这种常年在领导身边伺候的笔杆子,比谁都懂下面的门道。在这个酒酣耳热的地方硬塞过来的东西,不是泼天的富贵,就是捅破天的雷。
但秘书的脑袋连偏都没偏一下,脸上的表情也没变。只是那只搁在膝盖上的左手,极其自然地摊开,大拇指微微往上一翘。
老李心领神会。
他拿着托盘遮挡住桌面众人的视线,右手顺势垂下,衣袖一抖。
那个沉甸甸、方方正正的油纸包,悄无声息且严丝合缝地滑落进了秘书宽大的手掌里。
老李捡起一根干净的筷子搁在桌上,直起腰,微微鞠了个躬,转身退走。
而秘书的手仅仅是在膝盖上停顿了半秒。随即极其丝滑地往下一抹,那个纸包直接被压进了他放在脚边、敞着口的公文包最里层。
做完这一切,秘书扶了扶黑框眼镜,眼角的余光不着痕迹地扫了老李退开的背影一眼。
一句多余的话都没问。
铁皮大门发出吱呀一声,在老李身后彻底关严实了。
隔绝了外头的声浪,老李浑身就像被抽了骨头一样,死死靠在冰凉的墙壁上。冷汗早把后背的褂子湿透了。
他慢慢呼出一口长气,摸了摸空荡荡的围裙内兜。
筹码全押上去了。
外堂里,周元庆的兴致越发高昂,正在给几个县领导讲着省里的先进经验,大笑声差点掀翻屋顶。
姚家天端着那杯早就凉透的茶水,笑得那叫一个岁月静好,如沐春风。
他做梦都想不到。
就在他以为自己彻底跳出火坑、劫后余生的这顿安稳饭桌上。
那三本记载了他放高利贷、逼死人命、甚至行贿分赃的所有铁证的绝密账本。
此刻,正安安静静地躺在周元庆秘书的公文包里。
距离他姚家天那颗挂着笑意的脑袋。
连三步远,都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