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脸面?现在是命要紧还是脸面要紧!”顾二狼咬牙切齿。
“对!就是脸面!”赵翠兰彻底豁出去了,扯着那能撕裂屋顶的破锣嗓子疯狂撒泼,“你顾二狼当了半辈子的村里体面人,嘴上成天挂着咱们顾家的大局、大局!现在倒好,一点风吹草动,你就让自己亲骨肉去给个外人当狗磕头?这话要是传扬出去,二房以后在村里还怎么抬头见人?我还不如一头撞死在水缸上!”
看着眼前撒泼打滚的婆娘,和躲在后面满脸抗拒的蠢货儿子,顾二狼的牙关咬得“咯吱”作响,口腔里甚至弥漫开一丝腥咸的血味。
他太清楚赵翠兰这个泼妇的德行。
她一旦在这屋里开始撒泼闹妖,今晚这戏就绝收不了场。
如果自己硬拿着扫帚把顾帅打出去逼他下跪,这蠢货到了顾真面前,十有八九不但不会认错,还会梗着脖子火上浇油,直接把顾真彻底激怒。
“滚……”
顾二狼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两下,突然泄了气一般。他一把将手里的扫帚狠狠砸向屋角,声音沙哑得可怕。
“全他妈给老子滚出去!!!”
赵翠兰一听这话,如蒙大赦。
一把死死拽住顾帅的袄袖子,连滚带爬、跌跌撞撞地退出了正屋的门槛,逃难似的钻回了西屋。
躲在门框后头偷听的顾伊早就吓得缩成了鹌鹑,趁着亲爹没发难,脚底抹油溜得没影了。
顾枫是最后一个。
他磨磨蹭蹭地走到门口,刚想回头说点什么安抚的场面话,就被亲爹那双在昏暗灯光下要生吞活人的死鱼眼狠狠剜了一记。头皮瞬间一炸,脚底板像踩了烧红的猫尾巴,嗖地一声窜进了外头的寒风里。
屋子里,重新陷入了死一般的安静。
油灯的火苗,终于不再剧烈跳动,稳稳地散发着微弱的黄光。
顾二狼孤零零一个人坐在冷透的炕沿上。
他将双手的手指死死交叉在一起,重重地压在自己的膝盖上。指节因为极度的用力,一点点泛出骨头底下的惨白色。
前天那令人窒息的一幕,就像是一盘挥之不去的电影胶片,一次又一次地在他脑海里卡帧播放。
那小子握着刀,腰胯一转,没有大吼大叫,没有红脸喘粗气,刀就那么极其丝滑地劈下去了。
那动作太干净了。
干净利落得根本不像是一个十七岁、连县城都没去过的乡下穷后生。
顾二狼在这黄土地上摸爬滚打了三十八年,见过不少为了争水、争地红了眼抡锄头打架的村里狠人。那些人不论怎么疯癫,动手前都有一个共同的死穴,他们的眼睛是红的,嘴里必须得骂出脏话来给自己壮胆。
顾真不是。
他砍李铁栓胳膊的时候,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珠子里,空洞得像是一口千年古井。
那种空洞,不是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冲动,更不是涉世未深的恐惧。而是一个已经在心里把所有的后果、所有的代价、甚至是掉脑袋的下场全部推演完毕,并且彻底认下了这笔账,然后冷冰冰去执行判决的死神!
这绝不是一个被压榨急了眼的孩子该有的反应。
这是一个亲手干过惊天动地的大事,经历过尸山血海的人,才可能淬炼出的城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