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二狼不信邪。
更不信神鬼。
但他极其相信自己那份犹如毒蛇般敏锐的直觉。
直觉像一根钢针,死死扎着他的神经,告诉他,那个从小被他捏在手心里、当磨盘上的瞎驴一样使唤的便宜侄子,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在哪个他没注意到的节点,已经彻底异化成了一头他完全看不透、也根本拿捏不住的恐怖怪兽。
而现在。
顾帅那个没脑子的蠢货,亲手拿着一根带刺的粗铁棍,结结实实地,扎进了这头怪兽最不能碰的逆鳞嫩肉里。
老狐狸紧紧闭上双眼,腮帮子上的肌肉咬得发酸发痛。
如果今晚顾真没有来找二房的麻烦……那就说明,这小子的隐忍和城府,甚至远远超出了他顾二狼最悲观的预估,他在憋一个能将二房一击毙命的大招。
如果他今晚来了……
顾二狼死死压在膝盖上的双手,不受控制地,剧烈地抖动了一下。
窗外,天已经彻底黑透了。
老北风刮得越发凄紧,吹过顾家大院里那些歪歪扭扭的枯柴篱笆墙,发出如同千万只孤魂野鬼在呜咽的哀嚎声。
院子里那只平时只要听见一丝黄鼠狼动静都要狂吠半个时辰的看门老黄狗,今晚不知道怎么了,居然死死地缩在狗窝最深处的烂草堆里,连喉咙里的呜噜声都不敢发出一声。
整个顾家二房的院落,在这个寒冬的深夜里,渐渐沉入了一种犹如坟场般特有的死寂。
时间,在这死寂中被无限拉长。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是半个时辰,也许已经过了一个更次。
“咔哒。”
屋顶上的积年枯茅草,极其细微地,被什么东西往下轻轻压陷了半寸。
没有踩碎瓦片的声响,也没有惊动风的流动。
连那只在狗窝里发抖的老黄狗,都没有察觉到死神的降临。
一道瘦削却笔挺的身影,像是一抹融化在黑夜里的浓墨,无声无息地蹲踞在了顾家二房正屋的正上方房脊上。
微弱的清冷月光,好不容易从铅灰色的厚重云缝里挤漏下来,惨白地勾勒出那道身影犹如雕塑般的冷硬轮廓。
洗得发白的粗布大褂,卷至小腿肚的泥点裤腿,帽檐压到眉毛上方的旧布帽。
顾真就那么稳稳地蹲在最高处。
居高临下,用一种漠视苍生的姿态,静静俯视着脚底下这座黑沉沉的土院落。
刺骨的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他那张带着些许干涸血迹的削瘦脸颊,他却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里,没有年轻人快意恩仇的狂躁杀意,也没有被欺辱后的愤怒扭曲。
只有一种,掌控了绝对维度的审判者,在亲自挥下屠刀落笔之前,最后核实一次处决名单的极致冷静。
“游戏,开始了。”他在心底,无声地扯开了一个恶魔般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