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胡桃木大板桌上的青瓷茶盏冒着细长轻缓的白气，赵书尧将后背往太师椅里靠了靠，整个人的状态松弛而平静。
看着屏幕上不断翻滚的弹幕，手指在桌面上缓慢地画着圆圈。
“所以，把话说到最后。”赵书尧对着麦克风，语气温和却带着一丝定调的意味，“如果条件允许，我还是建议大家，能够尽量在老家保留一套宅基地。”
“你们把它看成一种的象征，但在更高维度的逻辑里，这是你们在面对不可抗力的经济周期时，给全家留的最后一条退路，也是给子女留的底牌，不是吗？”
这句话落地，直播间原本被“防傻子机制”镇住的弹幕池，像是往热油里滴了一滴冷水，瞬间又沸腾了起来。
互联网的本质就是意见广场，没有绝对的一边倒，刚才还齐刷刷喊着“清醒”的屏幕上，很快就涌现出了截然不同的声音。
“道理我都懂，但在村里呆着真的要无聊到发疯啊，连个看电影的地方都没有，快递都不给送上门！”
“赵老师，你说得太悲观了，现在可是2016年，经济好得很，我们县城的房价一个月涨五百，我现在不进城买房，以后想买都买不起了，哪有你说的那么容易破产？”
“就是，人都往高处走，哪有劝人往回退的，真要破产了，大不了重新打工呗，一直在老家守着那三分地，那叫故步自封！”
也有人坚决站在赵书尧这边：“前面那些说风凉话的，那是你们还没遭遇过社会的毒打！等你们真遇到家里老人生大病，或者工厂裁员几个月找不到工作，要交不出房贷的时候，你们就知道那个破院子有多香了！”
两种观点在公屏上激烈对撞，满屏的文字飞速滑动，看得人眼花缭乱。
赵书尧端着茶盏，视线扫过那些带着极强焦虑和抵触情绪的弹幕，大脑里的信息处理机制迅速运转。
看到了什么，看到了2016年这个时间节点下，无数普通人被“城镇化红利”和“房地产去库存”的大潮裹挟着的狂热。
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时代的狂潮已经彻底卷起了普通人的贪欲，他们眼中的世界是直线上升的，根本不存在“周期下行”这个概念。
该怎么办，辩论？继续用更高深的宏观经济学去说服他们？
赵书尧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食指在鼠标上轻轻敲击了两下，做出了决定——停止说教。
叫醒一个装睡的人很难，叫醒一个正在做发财梦的人，那是拉仇恨。
“行，大家有不同的看法很正常。”赵书尧放下茶盏，瓷底在竹编茶盘上发出一声闷响，没有再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半分，而是直接调转了话头，将视线锁定了屏幕左侧一直安静挂着的那个ID。
“海岸老哥。”赵书尧对着麦克风，语气里带上了几分闲聊的熟稔，“刚才看你也是欲言又止的，咱们把话题扯远点，你在美利坚那边待了这么多年，对那片土地应该比绝大多数国内的人都要了解。”
顿了顿，抛出了一个极其尖锐，且极具时代特征的问题。
“你能不能给大家交个底，你对那边的整体感受是什么？或者说，那里真的像很多人嘴里吹捧的那样，是遍地黄金的‘天堂日子’吗？”
三号麦的呼吸声稍微重了一下。
赵书尧没有停，紧跟着补上了最后致命的一击：“我再给你加个前提条件，如果你现在手里突然有了一大笔钱，一笔能让你实现财务自由的钱，你是会选择咱们国内的村里待着，还是拿着这笔钱，去美利坚享受那个‘天堂’？”
这问题一出，直播间的弹幕瞬间消停了不少。
这是2016年3月。在这个时间节点上，国内互联网上“公知”依然横行，海外滤镜依然厚得像一堵城墙，无数人在网上发帖求问“怎么移民”、“去洛杉矶买房投资行不行”。
几乎在所有普通人的潜意识里，有钱了去欧美享受，是一件天经地义、不需要任何犹豫的事情。
但在赵书尧那跨越了十几年时光的重生者视野里，这个问题的答案，简直充满了魔幻现实主义的荒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