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苏城,平江路。
一条青石板铺就的深巷尽头,藏着一家不挂招牌的私房菜馆,粉墙黛瓦,院落天井中几丛翠竹在夜风中摇曳。
包厢内,紫砂壶的壶嘴微微倾斜,淡绿色的茶汤在半空中拉出一条极细的水线,稳稳注入周思源面前的白瓷盏中,热气升腾,带着碧螺春特有的清香。
赵书尧手腕微收,切断水流,将茶盏轻轻推向前。
“周先生,这茶刚醒好,您尝尝。”赵书尧动作妥帖,转身移步,依次给李亚平、商教授满上。
圆桌上摆着清炒虾仁、松鼠桂鱼、莼菜银鱼羹等几道地道的苏帮菜,没有推杯换盏的喧哗,但这间屋子里的气氛,却有着一种压抑不住的轻快。
这份轻快,源于下午那场漫长而惊险的医学检验。
穿刺手术已经做完,加急病理切片的最终报告虽然要等明天一早才能出具,但主刀的呼吸科主任在做完穿刺后,通过针管抽吸物的色泽和组织密度,给出了极为明确的口头论断——百分之九十五以上,是陈旧性机化炎性结节。
不是癌。
这三个字,彻底抽干了压在众人心头长达几个月的沉重。
商教授坐在赵书尧身侧,原本灰败的面庞此刻泛着一层血色,那种因为常年焦虑和化疗折磨造成的呼吸短促感完全消失了,每一次呼吸,胸腔都在平稳且规律地起伏。
商教授双手端起那杯刚刚斟满的茶,目光在杯中舒展的茶叶上停留两秒,随后抬起眼,看向刚落座的赵书尧。
“小赵啊。”商教授开了口,嗓音依旧带着些许沙哑,但透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厚实底气,“今天这杯茶,论理,真该我给你斟上。”
赵书尧刚拿起筷子的手停在半空,目光迎向商教授,大脑迅速判定这是老一辈学者的郑重致谢,绝不能顺着这话接。
“商教授,您这就真是在罚我了。”赵书尧放下筷子,双手交叠放在桌沿,嘴角牵起一抹极具亲和力的笑容,
“下午在医院,我可是硬生生编造了一个‘县城来的叔叔’的身份,才糊弄过去挂号系统,您现在要给我敬茶,我这做晚辈的,怕是出了这门就要折寿了。”
包厢内顿时响起一阵低声的哄笑。
李亚平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指着赵书尧乐道:“老商,你听听,这小子就是个泥鳅,你这边掏心掏肺,他那边插科打诨,滑不留手。”
商教授跟着笑出声,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在空中微微一举:“不管怎么说,今天多亏了你,这几个月,我可是把后事都交代了。”
“今天这一出,算是又给了我希望,无论明天那张纸条上印着什么结果,至少我现在觉得畅快,浑身都有劲了。”
说罢,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
坐在主位上的周思源,放下手中的瓷勺,这位国内明史圈辈分最高的老学者,此刻满面红光,目光在商教授和赵书尧之间来回打转。
“老商。”周思源手掌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语气里带着由衷的庆幸,“这事要是明天落定,你确实得好好摆一桌谢谢小赵,要不是这年轻人较真,硬拉着你复查,你那身板就算是个好肉,也早晚被那些霸道的化疗药物给折腾散架了,这就叫不破不立。”
周思源端起茶杯,顺着话头继续往下讲:“不过说实在的,误诊这种事落在咱们头上,真查出来了,除了自认倒霉,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