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赵老师刚才说的那些,我是真有切肤之痛。”五号麦的男人在屏幕那头长舒了一口气,随后语气一肃,“趁着今天直播间人多,我借这个机会给大伙儿提个醒,这关乎到你们以后出去的人身安全。”
麦克风里传来一声清晰的清嗓声。
“很多人去北美出差旅游,习惯在行李箱里塞一大堆阿莫西林、感冒灵或者布洛芬。”男人的语速放得很慢,字字咬得极重。
“大家听清楚,你们在异国他乡的街头,如果看到那些发着高烧、疼得满地打滚的流浪汉,或者求你们帮忙的穷人,不管你平时在国内多有善心,千万,绝对,不要把你手里的药给他们吃!”
这番警告直接让公屏上的弹幕出现了短暂的停滞。
四号麦的女孩立刻出声:“为什么啊?顺手给两片感冒药也不行吗,这算是见义勇为吧?”
“见义勇为?”五号麦男人发出一声冷硬的短笑,“在美利坚,你只要敢把带过去的处方药或者止痛药喂进他们嘴里,只要有路人拍下来举报,或者警察刚好路过,你这辈子的前途就彻底完了。”
男人没有给其他人插话的机会,继续抛出现实逻辑:“警察不会给你发锦旗,他们会直接掏出手铐把你摁在地上,罪名是非法行医、非法散播处方药。”
“如果那个流浪汉吃完你的药刚好犯了别的病抽搐了,恭喜你,直接面临过失谋杀的指控,等着你的,是高昂的保释金和几年起步的联邦监狱。”
二号麦大哥倒吸了一口凉气,耳机里传来重重的拍桌声。
“给片感冒药就送去坐牢,这也太不讲人情了吧!”大哥的声音里透着彻底的难以置信。
公屏右侧的红色弹幕此时又死灰复燃,且刷屏速度比刚才更快。
“这才是真正的法治社会,人家那是尊重医药分离制度!”
“随便给别人乱吃药本来就是没有常识的表现,万一过敏了谁负责,这是人家底线高!”
“国内这种和稀泥的烂好人思维就是落后,什么都不懂就在这带节奏!”
赵书尧看着屏幕上这些强行拔高立意的红色字体,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这笑声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看透蠢货后的极致愉悦。
五号麦的男人也在那头被气笑了:“赵老师,您看看,我算是明白您刚才说的橱窗效应了,这些人自己脑子里建了个乌托邦,人家拉坨屎他们都能论证出环保的科学性。”
“别跟他们置气。”赵书尧端起手边的陶瓷水杯,喝了一口水,神色依旧松弛,“一个人如果连最基本的同理心都被所谓的宏大叙事阉割了,你给他列再多法条,他也只会觉得那是他精神主子的恩赐,继续说你的,我听着呢。”
男人调整了一下呼吸:“行,赵老师明天还要去姑苏参加沙龙活动,我就长话短说,刚才有朋友问,既然都知道那玩意儿有副作用,会毁了大脑,那帮底层的流浪汉为什么还一点都不在乎。”
“是啊,这也太奇怪了。”三号麦那个一直比较少插话的理科男终于按下了通话键,“副作用都是明摆着的,没有急病的时候,他们也吃啊,这不就是主动找死吗?”
二号麦大哥也跟着附和:“我知道他们苦,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脑子吃坏了,连最后翻身的机会都没了。”
五号麦男人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几秒钟。
“刚去的时候,我跟你们的想法一模一样。”男人的声音低沉下去,“我觉得他们不仅可怜,而且可恨,直到后来,因为租金太贵,我搬到了那个修车厂附近的一个贫民社区,在那里住了整整一个学期,我才彻底看明白了这件事的底层逻辑。”
赵书尧将双手交叠放在桌面,目光平视摄像头:“说来听听。”
“绝望。”男人吐出这两个字,“一种基因层面、代际传承的彻底绝望,你们在国内生活,根本想象不到出生在那里的孩子,眼中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他开始还原那个高颗粒度的现实画面:“你出生在这个街区,你懂事以后发现,你的曾祖父,死在三十八岁的一场帮派火拼里;你的祖父,死在四十二岁的毒品过量;你的父亲,在你十岁那年因为付不起急诊费,四十岁死在走廊的长椅上。”
直播间里,那些普通的蓝色弹幕再次变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