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着呢。”母亲立刻回答,“我和你爸啥风浪没见过。前天有个染着黄头发的小子,举个手机非要拍你爸吃饭,还问你爸一天挣多少钱,这种人我连正眼都没看他们。”
母亲停顿了一下,电话那头的钢筋切割声小了一些。
“可是今天早上吧,情况不太一样。”母亲的语气变得有些纠结,“来了一个姑娘,长得挺精神,穿得也体面,她没像那些人一样硬往里挤,就站在工地外头的警戒线边上。”
“她说她叫啥?”赵书尧问。
“她说她姓林,叫林静。”母亲压低了声音,生怕被别人听见,“她拿了一张名片给你爸看,你爸虽然认字不多,但那名片上印着呢,她说是上次在你们学校采访你的那个大台的记者。”
赵书尧靠在椅背上,林静,这个行动力极强的央视记者,她居然直接摸到了父母的工地上。
“尧尧,这可咋办啊?”母亲有些发愁,“要是那些不三不四的小报记者,我拿扫帚就轰走了,但这姑娘是京城里来的,你爸现在站那儿,放人也不是,不放人也不是。”
母亲在电话那头催促。
“你赶紧拿个主意,我们接不接受她采访?一天不干活,几百块钱就没了,要是不能接,我就去跟那林记者说,让她赶紧回去,我们干活去了。”
赵书尧听着母亲这番话,没忍住,嘴角扯出一抹极深的笑意,在底层劳动人民朴素的价值观里,无论你是多大的媒体、多大的官,耽误了他们一天工钱,那就是天大的事情。
这种生存逻辑,比任何高深的文化理论都来得实在。
深吸了一口气,林静去找父母,绝不是为了挖黑料,在之前的专访中,林静已经表现出了对他价值观的高度认同。
这次很可能是为了拍摄一部完整的纪录片,或者是一个关于“寒门贵子”背景调查的补充素材,这对巩固他现在的社会形象有百利而无一害。
“妈。”赵书尧收起笑意,语气变得平稳且正式,“既然是林记者,你们就让她进去。”
“真让她进啊?”母亲有些迟疑,“工地里乱糟糟的,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棚子里那床单都有半个月没洗了。”
“没关系。她要看的就是这些。”赵书尧解释,“你们不用刻意收拾,也不用给她买什么好茶好水,平时你们怎么干活,就怎么干活,她要是问话,你们就用大白话实说,不知道的就说不知道。”
赵书尧给出指令。
“还有,妈,你跟我爸交代一句,别觉得人家是大记者就低声下气,咱们凭力气吃饭,不偷不抢,她问什么,你们就当是村里闺女来串门,该怎么唠嗑就怎么唠嗑。”
“这我懂。”母亲的声音变得干脆,“咱们家不欠谁的。你爸在村里当过小队会计,见过大场面。那我这就去跟她说。”
“去吧,等晚上干完活,我再给你们打过去。”赵书尧说道。
挂断电话,赵书尧把手机放在桌面上,目光重新回到电脑屏幕那个刚敲下标题的空白文档上。
他很清楚这场跨越阶层的对话会产生什么化学反应,林静代表的是庙堂之上的主流视角,而他的父母代表的是这片土地上最坚韧、最真实的底盘。
当林静带着摄像机走入那个尘土飞扬的工棚,看到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她会彻底明白,赵书尧在采访中展现出的那种对国家的绝对信任以及那种硬到骨子里的气节,到底来源于何处。
这不需要任何剧本,现实的冲击力足够击穿所有关于他“博出位”的阴谋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