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我爸在十几年前,就给我上过一堂极其生动的历史课。”
赵书尧端起水杯润了润嗓子,开始将话题向更深处推进。
“那是大概我上初中二年级的时候,那个时候,我们村里的日子比我小学时已经好过太多了,家里的饭桌上隔三差五能见点荤腥,我也不用穿改小的旧衣服了。”
赵书尧的目光变得柔和,思维重新连接到那个初夏的夜晚。
“有一天晚上,我和我爸坐在院子里乘凉,他看着满天的星星,突然抽了一口烟,跟我感慨了一句,他说他十年前,做梦都没想过这辈子能过上不用挨饿受冻的日子。”
赵书尧双手十指交叉,手肘抵在腿上,形成一个极具说服力的谈话姿态。
“林记者,那时候我正好在学校里上了几节历史课,学了一点皮毛,我就很得意地跟我爸显摆,我说现在时代进步了,总不能一直像以前那样穷吧。”
“结果我爸看了我一眼,问了我一个问题。”
赵书尧盯着林静的眼睛:“我爸问我,‘你念了几天书,觉得自己懂历史了,那你给我说说,你书上写的历朝历代,那些种地的老百姓,过的是什么日子?’”
林静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放慢了。
她看着赵书尧,这个熟读千万字绝密史料、在大学讲堂上大杀四方的历史系高材生,此刻正在复述一个农民对历史的叩问。
“我当时一下就愣住了。”赵书尧摊开双手,毫不掩饰自己当年的窘迫,“我翻着书本,发现书上讲的全是王侯将相、才子佳人,讲老百姓怎么种地的,少之又少。”
“我爸把烟管放下,他直接用他那几十年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经验,给我做了一个极其冰冷的历史总结。”
赵书尧的声音在安静的套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他告诉我,在过去那几千年的时间里,只要是个农民,不管你遇到的是所谓的盛世还是乱世,你的头顶上永远悬着三把刀。”
“第一把刀叫天灾,不下雨就得饿死;第二把刀叫苛捐杂税,朝廷要打仗、皇上要修园子,钱全得从地里刨出来;第三把刀叫地主乡绅,他们拿着借条,随时能把你家最后两亩薄田收走,逼着你卖儿卖女。”
林静只觉得脊背发凉,这几句话,直接撕开了封建社会田园牧歌的虚伪滤镜,把血淋淋的底层逻辑拍在了台面上。
“我爸跟我说,历朝历代,哪怕是那些吹得天花乱坠的盛世,农民能混个半饱、一家人不被饿死,那就是老天爷开了大眼了。”
赵书尧说到这里,冷笑了一声。
“后来,时间到了2006年。”
赵书尧抛出了一个极其关键的时间节点,这个节点在普通人的记忆里或许模糊,但在这片土地的数亿农民心里,无异于开天辟地。
“那一年,国家宣布全面取消农业税。”
赵书尧的语调陡然拔高,透着一种不可抑制的激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