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间的在线人数已经稳定在一万五千人,屏幕右侧的弹幕滚动速度极快。
赵书尧坐在书桌前,双手交叠放在桌面,目光平视着摄像头,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被揭穿“黑历史”的窘迫,反而透着一种极其通透的轻松。
“我们继续聊聊刚才那个朋友提的问题。”赵书尧语调平缓,带着一丝自嘲的笑意,“那篇赞美清朝版图扩张的论文,确确实实是我大四为了申请保研资格,以及后来研一为了争取留校名额,主动写出来的。”
此话一出,公屏上闪过一片问号,普通网友没想到他居然认得这么干脆,连掩饰都不掩饰。
“大家都是成年人,很多事情其实很好理解。”赵书尧端起手边的陶瓷杯,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
“学习和认知的构建,它从来都不是一蹴而就的,而且,历史系毕业生的出路有多窄,我那位前女友已经用实际行动给大家演示过了。”
弹幕里飘过一片“哈哈哈哈”和“过于真实”。
赵书尧放下杯子,叹了口气:“当时的我想着,只要能端上学校那个带编制的铁饭碗,按照学界圈子里的既定规矩去写几篇八股文,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毕竟,谁还没个为了五斗米折腰的时候?”
“老一辈在桌子上制定了规矩,你想上桌吃饭,就得先夸他们这锅粉饰太平的汤炖得香,我当时也觉得,低个头,附和几句,换个前途,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赵书尧这番话没有用任何高深的词汇,极其市井,极其直白,这种坦荡的功利心,反而让无数正在工位上摸鱼、或者曾经为了业绩给领导敬酒的打工人产生了深深的共鸣。
“赵老师太实在了,谁不是为了碎银几两啊。”
“能把想要编制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全网你是第一个。”
但赵书尧的表情很快收敛,眼神中属于学者的那份锐利重新浮现。
“但是,随着我后来为了准备毕业论文,一头扎进档案馆,接触的东西越来越多,我的认知开始出现严重的断层。”赵书尧十指交叉。
“各位可能不知道,我们现在看到的《明史》,是满清入关后,足足修了近百年才定稿的,而在修史的过程中,还伴随着惨绝人寰的文字狱。”
“非专业的朋友可能体会不到那种荒谬感。”赵书尧摇了摇头,“你在通用教材上看他们修好的正史,逻辑经常是前后相悖的。”
“一会儿说明朝皇帝昏庸无道、百姓民不聊生;一会儿又记载大明军队军费开支庞大、火器储备惊人,一个连饭都吃不上的国家,哪来的钱造那么多火铳和红衣大炮?”
“我实在想不通这些逻辑死结,没有办法,我只能去翻最原始的地方县志,去查各地的府志,去对当时的钱粮黄册,然后我发现,账,根本对不上。”
就在赵书尧抽丝剥茧地还原史学真相时,直播间的节奏突然一变。
原本安静听讲的弹幕区,再次被水军强行冲散,一排排带着极强攻击性的文字开始霸屏。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你现在装什么清高?”
“你不就是后来发现自己留校名额吹了,进不了圈子,才恼羞成怒跑出来咬人的吗!”
“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投机者,看风向不对就换个人设出来圈钱!”
“学历史的心都脏,你们这些人为了流量什么谎编不出来,我们凭什么信你!”
这种诛心之论极其恶毒。它不反驳你的知识点,直接攻击你的发声动机。
果不其然,一些刚被圈粉的普通网友,在看到这些整齐划一的弹幕后,心态开始发生动摇。在互联网信息爆炸的时代,大家见过太多道貌岸然的“专家”翻车。
“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有问题啊,赵老师,你真的是因为没留校才发火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