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频那头,王记者的身体保持着前倾的姿态,视线紧紧锁定屏幕,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逻辑闭环,只要赵书尧的回答出现一丝民族情绪的偏激,这篇专访的主导权就会彻底回到南方报系的手里。
东北大学302寝室里。
赵书尧听完这个问题,眼底的笑意没有减少,没有急于去辩驳那所谓的“盛世”,而是将双手离开桌面,随意地靠在椅背上。
这个后仰的动作拉开了他与摄像头的物理距离,也瞬间消解了对方刻意营造的压迫感。
“王记者,您这个对比的角度很刁钻。”赵书尧的声音平缓透亮,没有一点被逼入死角的窘迫,“但您忽略了一个最核心的前提条件。”
“什么前提条件?”王记者下意识地追问。
赵书尧端起水杯,抿了一口温水:“您得先搞清楚,满清康雍乾时期的‘万国来朝’,和其他大一统王朝的‘万国来朝’,中间差着一整套天下体系的认同度。”
赵书尧放下水杯,伸出右手食指,轻轻点在桌面上:“汉唐宋明的万国来朝,是周边的藩属国甚至远洋异邦,打心眼里认同中原的文化、制度和先进性,那是一种文化辐射带来的自然向心力。”
手指收回,赵书尧直视摄像头。
“可是到了清朝呢?当时的世界其他国家是不认这个朝代的。”赵书尧的语速依旧不紧不慢,“您如果不信,可以去查阅欧洲国家十八世纪的海外贸易档案,或者去看看欧洲皇室当时收藏的外贸瓷器。”
王记者拿着笔的手停住了,有些疑惑地看着屏幕。
“您会发现一个很有意思的历史现象。”赵书尧嘴角微微上扬,“那些在康熙年间景德镇官窑烧制、出口到欧洲的高端瓷器,底部落款很多写的并不是大清,而是‘大明康熙年制’。”
王记者愣了一下,大明康熙年制?这几个字组合在一起,产生了极强的错乱感。
“因为当时的西方人只认大明这个文化品牌。”赵书尧给出了解释,字音清晰,“在他们眼里,大明代表着东方那个拥有璀璨文明和精美手工艺的神奇国度,至于后来的满清,外人不认,他们只能借用前朝的牌子来完成外贸结汇。”
赵书尧双手交叉在身前:“民族的复兴,从来不单单是军事版图上的圈地,最主要、最核心的,是人的思想和文化上的输出,别人认同你的生活方式和价值观,这才是万国来朝的底子。”
王记者的呼吸顿了顿,他本能地想要反驳,却发现对方用一个真实的证据,直接堵死了大清“文化自信”的立足点。
“可是你开口去审视满清,他们给这片土地留下了什么文化增量呢?”赵书尧并没有就此停止,而是顺着逻辑链条继续向下剥离,“他们采用的统治手段,是自上而下的文化阉割。”
赵书尧收起了一直挂在嘴角的笑意,神情变得严肃:“大兴文字狱,修《四库全书》毁尽古籍,将士大夫和普通百姓的思想全部禁锢在一个极其狭窄的笼子里,任何人只要表露出一丝独立思考的痕迹,迎来的就是满门抄斩。”
看着屏幕那头陷入沉默的王记者,语调拔高了半分:“这种对文明底色的物理破坏,在我们几千年的任何朝代历史上都没有发生过,王记者,这一点您作为文化从业者,应该是认可的。”
王记者没有出声,只是微微点了点头,他读过那些触目惊心的档案,这是满清无法洗白的历史黑洞。
赵书尧见他点头,再次抛出一个对比:“哪怕是在五代十国那样极其动乱、礼崩乐坏的年代里,还有冯道这样的人在主持编辑、雕版印刷刊物。”
赵书尧提到“冯道”这个名字时,眼中多了一丝真正的敬意。
“正是因为在那种乱世中,依然有人拼尽全力去保护书籍的流传,保住了文化的火种,才有了后来大宋在文化和经济上的空前繁荣,才有了明朝火器技术的大爆发,有了明朝手工艺在世界上的领先地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