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了一眼沙发上的布局,李助理坐了单人位,阎建辉坐在长沙发的一侧,赵书尧没有丝毫局促,直接走到长沙发的另一侧,转身,弯腰,极为自然地坐了下去。
整个动作行云流水,背脊挺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一点底层学生见到大人物时该有的惶恐,反而像是在参加一场平等的学术研讨会。
一直没有开口的阎建辉,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从赵书尧进门开始,他那双藏在金丝眼镜后的眼睛就一直在审视这个年轻人。
按照他以往处理纠纷的经验,一个没钱没背景的研三学生,面对可能拿不到毕业证的威胁,面对被起诉的风险,进门时的眼神必然是闪躲的,肢体语言必然是紧绷甚至微微发抖的。
但眼前这个人没有。他太放松了,这种放松不是装出来的刺头做派,而是一种由内而外、在认知上完全不觉得低人一等的绝对从容。
阎建辉没有说话,他不用开口,自然有人替他狂吠。
“你干什么!”
李助理果然炸了毛,刚刚坐下的身体猛地弹了起来,指着赵书尧的鼻子,“谁允许你坐下的,你这学生怎么回事?出了这么大的教学事故,领导和家属都没发话,你就大喇喇地坐下了,你有没有一点最基本的规矩,我看你在这学校里真的是无法无天了!”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变得极具压迫感。
这是标准的服从性测试,剥夺你平起平坐的权利,让你站着接受审视,从物理高度上率先瓦解你的心理防线。
赵书尧偏过头,目光平静地看向跳脚的李助理。
没有脸红脖子粗地去争辩自己有没有犯错,而是抛出了一个反问。
“李助理,我不明白。”赵书尧的声音不急不缓,吐字清晰,“我们国家,现在的社会制度,难道不是人人平等的法治社会吗?”
李助理愣了一下,没跟上这个跳跃的叙事:“你少在这跟我偷换概念,这跟人人平等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赵书尧微微靠向沙发靠背,双手摊开,“如果是我的导师在这里,出于尊师重道,在没有得到老师允许的情况下,我作为弟子,理应侍立在一旁,这叫传统美德。”
停顿了一下,目光在李助理和阎建辉脸上分别扫过。
“但您李助理,做的是行政管理工作,不是传道受业的恩师;至于这位阎教授……”赵书尧冲着阎建辉微微颔首。
“您是来处理纠纷的家属代表,严格来说,我们现在的身份关系,是当事人与当事人,既然不是师生,那就是平等的公民。”
赵书尧将双手重新交叉,身子前倾,看着李助理那张已经憋红的脸。
“怎么,到了您这间办公室,学生连坐下的资格都被剥夺了,还是在您的认知里,只要是领导,只要是带了‘教授’头衔的家属,在人格和地位上,就天然地比一个普通学生高人一等?”
字字诛心,没有任何一个脏字,没有歇斯底里的情绪宣泄,却直接把一顶“破坏人人平等法治观念”和“搞官僚特权”的大帽子,死死地扣在了李助理的头上。
李助理张着嘴,手指停在半空中。
他回答“是”,那就是承认自己搞特权,在这个自媒体时代,这句话传出去能直接掀翻他的饭碗。
他回答“不是”,那就等于承认赵书尧坐下来是合情合理的,他刚才的那顿呵斥纯属无理取闹。
怎么回答,他都颜面扫地。
赵书尧没有去欣赏李助理如同吞了苍蝇般的表情,慢慢转过头,视线对准了旁边一直保持沉默的阎建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