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奉天的晚风带着刺骨的寒意,吹透了林荫道两旁的枯树枝。
赵书尧挂断电话,将手机揣回兜里,把冲锋衣的拉链拉到最顶端,朝着第二教学楼的行政办公室走去。
他步伐很慢,并不着急,脑海中那段关于“前世留校”的记忆正一点点浮现上来。
上一世,他顺理成章地拿到了这个留校名额,结果呢?
留在历史系当一个助教,拿着三千五百块的死工资,每天要给院里的几个老教授端茶倒水、整理讲义,最要命的是,北方的明清史研究圈子,早就被那一套固化的关系网焊死了。
他想写明末的资本主义萌芽,上面要他写清初的经济复苏;他想研究“嘉定三屠”的地方志,学刊的主编直接把他的论文打了回来,理由是“不利于民族团结大局”。
不抹黑大明,也不去粉饰满清,这种最基本的史学客观态度,在那个论资排辈的体系里,竟然成了一种罪过,他憋屈最后熬成了一个头顶地中海、整天唉声叹气的讲师。
既然重来一次,这桌子,他掀定了。
踩着水磨石楼梯,赵书尧来到了二楼走廊尽头,门上挂着“历史系副主任办公室”的铜牌。
停在门外,深吸了一口气,将脸上那股桀骜的冷意彻底收敛,嘴角向下压了压,换上一副极其诚恳、甚至是有些懊悔的表情。
抬手。
“咚咚。”
“进!”门内传出一个中气十足,却明显带着怒意的声音。
赵书尧推开门。
面积不大的办公室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茶垢味和烟草味,张建国坐在那张办公桌后,五十多岁的年纪,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此刻,他正伸手捏着眉心,办公桌上那份写着《2016届优秀毕业生留校推荐表》的文件,被他用一根红蓝铅笔用力地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看到赵书尧走进来,张建国停止了揉眉心的动作,视线在赵书尧那张平静的脸上停留了两秒。
这两秒钟里,张建国的眼神变了三次,先是恨铁不成钢的恼怒,接着是确认这小子没缺胳膊少腿的释然,最后又迅速板起脸,重新披上那层严厉的外衣。
“赵书尧,你行啊。”张建国身体后仰,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桌面上点了两下,声音沉得能滴出水来,“我教了快三十年书,带出过一百多个研究生,敢在公开讲座上,当着五百多人的面,把主讲教授指着鼻子骂进重症监护室的,你是开天辟地头一个。”
赵书尧老老实实地站定,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低着头,一副任打任骂的乖巧模样。
“你哑巴了,刚才在报告厅里,你不是舌灿莲花吗,你不是能把死人说活,把大清十二帝扒得什么都不剩吗?”张建国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胸膛剧烈起伏着,“怎么这会儿知道低头了,你真觉得你赢了?”
赵书尧依旧不说话,只是用一种极为无辜的眼神看着自己的导师,他知道,这时候绝对不能顶嘴,老头这是在发泄心里的后怕。
“你以为你读了几本地方志,算了几本亏空账本,你就是全天下最清醒的人了?”张建国绕过办公桌,走到赵书尧面前,手指指着窗外的夜色。
“赵书尧,你也不看看这里是哪里,这里是奉天,往北走两百公里就是赫图阿拉,是人家满清发家的大本营!”张建国的声音压低了,语速却越来越快,透着一股直白的现实主义。
“你以为别的教授看不出他阎崇年那套漏洞百出的说辞?你以为学界就没有明白人?”张建国指着赵书尧的鼻子,“大家为什么不说话,因为人情世故,因为学术资源就这么点!”
“他阎崇年为什么几十年如一日地在北方这几个省市走动,他敢去临安吗,他敢去金陵去讲他那套‘扬州十日是迫不得已’的理论吗,他不敢,他在南方得被人拿臭鸡蛋砸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