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空落,像是屋顶上的瓦片被揭了去,里面的人一下子没了遮蔽,风灌进来,冷飕飕的。
又或是年纪大了,不免矫情。母亲走了,父亲也走了,从此以后,他是丈夫、父亲、祖父……再没有人拿他当孩子了。
思绪惆怅间,江琰忽然想起了一些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那些事藏在记忆的最深处,随着时间蒙了尘,他以为自己已经忘了。
可今夜,它们一件一件地浮了上来。
他想起幼时,父亲从衙门下值回来,会从袖中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串糖葫芦,或者一包麦芽糖,或者一本新出的画本。
上元节,父亲会牵着他去逛灯会、看烟火。
春日里,父亲会带他去城外踏青、放风筝。
他想起父亲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教他写自己的名字。
初时,他写了好多遍都写不好,急得直哭。
父亲笑着哄他:
“不急不急,琰儿还小,慢慢来。为父五岁的时候,还不会拿笔呢。”
他想起自己学会写“琰”字那天,举着那张纸满院子跑,逢人便给人看。
父亲回来看到,笑着说:
“不愧是我儿子,就是聪慧!”
他从不是一个严父,也从不在子女面前端着架子。那些年的父亲,肆意,张扬,笑声朗朗,不拘世俗。
是了,幽谷先生的画作,本就是因那旷然豁达之气而享誉仕林。
苏晚意还曾问过,为何他与泓儿、澈儿,父子间的相处是这样的?
他反问,是哪里做的不好吗?
苏晚意摇头,说很好,只是从未见过这般做父亲的,平日里从不疾言厉色,而是极尽耐心、温和,陪他们读书,陪他们玩闹。
他不知道该如何解释,只是觉得本该如此。
现在他忽然明白了,是他潜意识里依然记得,自己儿时,父亲也是这样待他的。
那是欢乐的,是幸福的,是他认同的。
所以他不过是把自己经历过、认同过的那些东西,再潜移默化地转移到自己儿子身上。
他哪里是会做父亲的?不过是有样学样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