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一夜终于结束了。马车载着她们往回走的时候,莉迪亚还在叽叽喳喳说着谁和谁跳了几支舞,基蒂在旁边附和,简靠在车厢壁上,嘴角挂着一个很淡的、只有她自己知道的笑。
伊丽莎白一句话也没说,望着窗外,外面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偶尔掠过的树影和远处零星的灯火。柯林斯说了一路,从达西的礼服说到凯瑟琳夫人的花园,从舞池的灯光说到罗辛斯的窗子。
玛丽的耳朵自动把他的声音过滤成了一种类似车轮辘辘的背景音,她把头靠在车厢壁上,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回去睡一觉。睡醒了,这一切就变成昨天了。
第二天早上,女仆的敲门声把她从一场乱梦的边缘拽回来。窗外天已经大亮了,阳光透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床尾,把那块旧地毯的花纹照得清清楚楚。她披上外套,接过那封信。牛皮纸信封,巴纳德律师的火漆印章完好无损,封蜡是深蓝色的。
她拆开信,抽出那叠厚厚的纸。调查报告。威克姆的人生轨迹被一行一行列在纸上——老管家的儿子,老达西先生的教子,三千镑半年挥霍一空,企图拐骗乔治安娜未遂,欠下赌场一千多镑的债,走投无路之下加入民兵团。和她知道的没有任何出入。她把那叠纸放在桌上,用指尖抚平边角的卷痕,然后折好,攥在手里。
她穿过走廊,推开伊丽莎白的房门。伊丽莎白正坐在窗边发呆,手里拿着一本书,但没在看。舞会的事还在她脑子里转,转了一夜也没有转出去。
玛丽在她对面坐下,把那叠纸递过去。“你看看。”
伊丽莎白接过来,低头看了几行,笑容从脸上褪尽。她翻到第二页,又翻回第一页,像是要确认某些段落不是她看错了。“这是真的?”她的声音变了调,手指攥着纸的边缘,越攥越紧。“那个人在德比郡打听了好几天,又去了伦敦。赌场的账本、杨格太太的口供、彭伯里老仆人的话——都在这里了。”
伊丽莎白没有说话。她想起那些她曾经信以为真的话,想起那些诚恳的眼神和叹息,想起自己每一次在心里替他的不幸辩护。她把这些碎片一块一块捡起来,对着光看,发现每一块都是赝品。
“不要再见他了。”玛丽的声音从对面传来,很平,像是在陈述天气预报,“谁也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
过了好一会儿,伊丽莎白才点了点头。
门又响了。简走进来,接过那叠纸,一行一行往下看。看到一半,她捂住了嘴,纸页在她手里簌簌轻响。她把最后一页看完,抬起头,看着伊丽莎白。伊丽莎白摇了摇头。她说她没事。她又看了那叠纸一眼。她说她只是没想到。
玛丽站起来,走到门边,回头看着屋里两个姐姐。“这件事,不要在任何人面前提起。达西家压下来的事,自有他们的考虑。我们知道了,是运气。到处去说,就是另一回事了。”她顿了顿。“那个伪君子,过不了几天好日子了。”
伊丽莎白想问她打算怎么做。但她没有问出口。因为玛丽眼里的东西让她忽然觉得嗓子发紧。那不是愤怒,不是仇恨,是某种更冷的、更沉的东西。冬天的湖水,表面平静,底下深得看不见底。
门关上了。简把信又看了一遍。伊丽莎白却还望着那扇门。
她想起玛丽在巴斯遇见那位贵妇人后回来的样子,想起她独自骑马带着自己冲进雨里,想起她在达西面前弹那首没听过的曲子,想起昨晚她在舞池边上端着柠檬水看所有人的样子。那个总是躲在角落里的妹妹,什么时候变成了这样?
也许她一直都是这样。只是没有人停下来看过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