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海杏没多废话,她把他的身子翻了半圈,脸朝下摁进枕头里,一只手扯住后领往下一拽,粗布褂子整个翻上去,堆在后脑勺,露出整片脊背。
动作利索得像剥鱼,没有半点犹豫,也不像是在对自家人动手——倒像是在对付一块需要处理的肉。
张家的纹身不是寻常的墨。
那颜料是由“鸽子血(白羽红眼)、朱砂、白酒或特殊草药(如乌草汁)混合”制成,具有“体温升高才显现”的奇幻特性。
颜色不是黑,是一种沉到骨子里的青灰,搁在碗底不动的时候,看着像一汪死水,可一旦沾上人的皮,被体温烘着,这颜色就会活——从皮肤底下慢慢透出来,像隔着冰面看水底游鱼,影影绰绰的,非得等热气把最后一层皮润透了,纹样才算是真正住了进去。
针是骨针,比寻常纹身针粗三分,扎起来不疼是不可能的,但张海侠没醒。
张海杏的左手按住他的肩胛骨,指头把皮撑开绷平,右手捏着骨针,第一针刺下去,青灰的颜料顺着针尖没入皮肤,像一滴墨渗进宣纸。
她没有打底稿,也没有在皮上描线,手抬起来就是一针,落下去就是一笔,全凭手腕上的准头和脑子里的图样。
肩胛骨的位置先出了形,藤蔓从骨缝里长出来,不是直着长的,是绕着骨头弯弯曲曲地爬,一节一节地拧,每一道弯都贴着肩胛骨的弧度走,像是这根藤本来就长在这块骨头上,藤条不粗,却韧,上面添了几片卷叶,叶尖朝下,像刚淋过雨。
然后是鸟,画眉鸟。
不是展翅的画眉,是栖着的,两只爪子扣住藤条,身子微微前倾,尾羽垂下来,擦着藤叶的边缘。
头偏着,一只眼睛正对着外面,那只眼睛像活的。
张海杏在鸟眼上多扎了三针,瞳仁用极细的针脚点出来,小小一个圆点,被一圈深色的眶线裹住。
就那么一个点,整只鸟的精气神全钉在了那里,那不是一只歇脚的鸟,那是一只竖着耳朵听动静的鸟,翅膀没张开但随时能弹起来,每一根羽毛都绷着弦,下一秒就能窜出去。
张海侠的体温在往颜料里渗。
青灰色一点一点从皮下透出来,藤蔓的轮廓深了,画眉的羽毛有了层次,尾羽尖上那一丝细到几乎看不见的分叉也浮了出来,像一幅画从皮肤里面慢慢长到了面上,每一笔都带着体温的温热。
张海杏放下骨针,用指腹在画眉的眼睛上按了一下,鸟眼警惕地瞪着她。
她满意的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