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胜宗咬着一截马鞭,额头上的青筋跳了几跳,一声没吭。
医匠从药箱里摸出一只瓷瓶,拔开塞子,倒出小半碗银溶(高浓度),用浸透了的棉布一点一点地擦拭那片血肉模糊的创面。
银溶沾上烂肉的一瞬,唐胜宗的大腿猛地弹了一下,嘴里的马鞭差点咬断,一股比刀割还尖锐的灼痛从伤口直窜到后脑勺。
医匠手上没停,一边擦一边低声说:“忍着,这东西烧得厉害,但烧过之后伤口便不容易烂了。”
清洗完毕,医匠又取出一包止血的白药粉,倒进半碗黄酒里搅散了,递到他嘴边:“将军,把这个喝了,药从里头走,比撒在外面管用。”
唐胜宗把马鞭从嘴里吐出来,接过碗一口闷了下去。
他靠在马腹上喘匀了气,目光无意间扫向队伍后段。
那十几个人又开始了。
他们是冯胜临行前塞进队伍里的,说是钦天监派来的观星官,专司夜间定向。
唐胜宗起初没拿正眼瞧他们。
文官嘛,白面书生,草原上跑两天便该趴下了。
可二十天跑下来,这帮人硬是一个没掉队。
脸晒脱了皮,嘴唇干裂得跟老树皮似的,可每到歇马的时候,别人是瘫在地上灌水,他们是仰着脖子找星星。
领头那人手里举着一件古怪的器具。
黄铜打的,弧形的面板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刻度,比尺面上的还细,顶上嵌着一根能活动的小管,管子两头各镶了一片薄铜片,铜片中间开了针眼大的小孔。
每逢停驻,那人便将器具举到眼前,对准天上某颗星,转动小管,凑着针孔瞄上一阵,嘴里念念有词地算一通,然后在一张皮纸的舆图上标出一个点。
有一次。
他指着前方某个方向,笃定地对引路的斥候说一句:“偏西三度,再走三十里,有一处泉眼。”
第一次听这话的时候,唐胜宗当他是在胡扯。
漠北草原,千里无人烟,天和地接在一起,连个像样的地标都寻不着,你举着铜管子照照星星,便能找到水源?
结果三十里之后,泉眼就在那里。
分毫不差。
第二次,那人又指了个方向,说前面二十里有一片凹地,地势低洼,可以避风歇营,周围没有蒙古部落的活动迹象。
到了之后,凹地在,避风在,蒙古人果然也不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