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来找弟弟,若是恰逢时节变换,他总会带来些精致讨巧的小玩意,托府里的丫鬟送到她的院门前。
有时候是一匣京师老铺子刚出炉的松子糖,打开时还冒着热气。
有时候是一盒江南新鬻的胭脂螺黛,颜色清雅,不浓不艳。
亦或是一支只有市井小摊上才能见着的竹编小风车,做工算不得多精细,迎着风却转得极是轻快。
都不名贵,却处处透着心思。起初,她碍于礼教,是万万不肯收的。
她是魏国公府尚未出阁的女儿,他是时常登门的年轻皇子。两人虽隔着徐允恭这一层关系,可到底男女有别。若是私下收了他的礼物,一旦传出什么闲言碎语,不仅有损自己的名节,也难免连累两家门风。
朱橚似乎早就看穿了她的顾忌,每当她命人将东西送还,他便总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把那物件重新往丫鬟怀里一塞:
“妙云姑娘想多了,这可不是我送的。是我大姐临安公主托我捎来的。她近日在宫里得了些新鲜东西,想着你平日里读书劳神,便让我顺路送来给你解解闷。女儿家之间互赠些小物件,再寻常不过。你若是不肯收,我回去可没法向大姐交代。她若是问起,我总不能说魏国公府嫌弃她的东西吧?”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徐妙云哪里还能退?
临安公主是天家长女,素来温厚知礼,对她也颇为亲近。女子之间赠些糖果、脂粉和玩物,既不逾矩,也算不得什么私相授受。她这才勉强将东西留下。
最初,她是真的信了。可收得多了,心里渐渐便生出了几分疑惑。临安公主虽待人和善,却并不是那般心思细腻、时时惦记这些琐碎物件的性子。更何况,宫中的东西多半精贵规整,哪里会特意让人跑到市井小巷,买一支几文钱的竹编风车?
只是徐妙云从未开口求证,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怕拆穿朱橚的谎话,还是怕拆穿之后,这些带着温度的小东西便再也不会送来了。于是,她只当自己仍旧信着。他借临安公主的名义送来,她便以接受公主馈赠的礼数收下。两人谁也没有挑明,那些似真似假的托词,竟渐渐成了彼此心照不宣的一层遮掩。
直到后来,她读《女诫》《女论语》,又翻阅历代贤后的言行旧事,渐渐生出了编写一部《内训》的念头,想将女子应守的德行与规矩整理成章。
这件事不知怎么传进了朱橚耳中。没过几日,他又借着替临安公主送书的由头来了魏国公府。那日春光正好,徐妙云坐在凉亭里翻看新得的书卷,他隔着石桌坐在对面,随手捻起一块糕点,慢悠悠地说道:“妙云姑娘,我大姐从小便是宫里最懂规矩的人,可她私下里也常与我说,这世上的规矩,大多是为了让人过得安稳,不是为了把人困死。”
他还说:“女子谨言慎行,自然没有错。可世间女子性情各异、志趣不同,若都拿同一把尺子去衡量,未免太过苛刻。女子也该有自己的心志,天地如此广阔,何必将一生都困在这四方闺阁之中?”
那时,春风拂过庭院。
他坐在那,慢条斯理地给她讲前朝女子从军的故事,讲女子织锦养家乃至治国平天下的奇闻。
他说得那样漫不经心,可那一字一句,却都在悄然撼动着她心中那些根深蒂固的旧礼陈规。
她面上虽笑他荒唐,低头翻书时,心里却像是被春水拂过,暖得发颤。
那日之后,她想要撰写《内训》去规劝女子守节的心思,竟是真的淡了。她开始觉得,规劝女子守礼并无错。可若一本书里只写顺从,只写克己,只教她们如何成为旁人眼中的贤妻良母,却不曾教她们如何成为一个完整的人,那这书写出来,或许也不过是另一道精致的枷锁。
那一刻,她看着对面那个言辞放诞、满口都说是“大姐所言”,只为将自己的那点温软心意安稳送到她面前的少年,忽然福至心灵。
哪里有那么多临安公主的嘱托。
那位公主殿下,不过是他借来的一道温柔帘子。
也是他寻来的一袭薄纱,替他遮住男女私相授受的嫌疑,让她能够不受非议、从容地收下每一份心意。
他知道她看重名节,不愿让她为难。
所以从不曾把喜欢说出口,也从不曾有过半分逾矩的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