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晨光彻底铺满山谷,褪去了破晓时分的微凉薄雾,暖融融的日光穿透成片竹枝,筛下万千细碎光斑,落在竹影居的青石板地上,随穿林风轻轻晃动,错落摇曳。昨夜一整夜的严密值守,换得整座院落安然无虞,山间浊气、人心歹念,尽数被挡在竹海山道之外,未曾侵扰半分圃中生机。
下山的乡邻后生陆续收拾妥当,两两结伴踏上归途。一夜未眠的倦意浅浅浮在眉眼之间,却无一人面露烦躁怨色,临走前皆再三叮嘱,白日里定当随时留意镇上动静,夜里准时上山换班,绝不留半点守备空档。山下村落与这山间小院,早已被数年人情羁绊紧紧系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无需过多言语许诺,一言一行皆是赤诚相护。
院内余下两名留守的年轻后生,一人搬来石锤、铁锹,继续清理后院墙基残存的碎砖烂石,将大火烧得疏松开裂的土层尽数铲除,一遍遍平整地面、夯实墙根。另一人则背着竹筐,沿着院外一圈山道捡拾散落的枯枝败叶,顺带巡查周边竹林死角,仔细查看昨夜是否有人暗中踩踏草木、藏匿踪迹,将所有细微隐患一一排查干净。
王木匠师徒三人已然开工许久。主屋房梁两遍桐油尽数阴干,木质肌理被油脂浸透,通体温润厚重,原先熏黑开裂的痕迹被细细遮掩,整根梁木稳固如初,历经风雨也不会轻易朽坏变形。三人搬来晒干的青灰砖块、调和好的黄泥灰浆,趁着白日晴好天光,正式动工修葺后院坍塌的矮围墙。
凿砖声、砌墙声、锤土声错落交织,沉稳规整,在清幽山谷中缓缓漾开。不同于昨夜风声裹挟的紧张压抑,白日里的劳作声响满是踏实的烟火气,一砖一瓦、一泥一石,皆是在一点点修补大火留下的满目疮痍,将破碎的山居日子,重新一点点拼凑完整。
安瑜晨起料理完早饭,便抱着盛满半干野菊的竹簸箩,走到院中风最通透、却无直射烈日的廊下位置。秋日正午日光毒辣,暴晒会让野菊花瓣发黑、香气散尽、药性流失,唯有通风阴干,方能最大程度锁住花中清冽香气与入药功效。
她将昨日半干的花枝细细摊开,拨散堆叠粘连的花瓣,让每一朵野菊都能接触通透林风,均匀风干。指尖划过金黄细碎的花瓣,微凉干燥的触感细腻柔软,淡淡的清苦菊香萦绕指尖,与院中悠悠浮动的兰草幽香缠揉在一起,成了竹影居最独特的晨日气息。
念兰睡足醒来,精神抖擞,褪去了昨日听闻歹人窥探的懵懂不安,依旧乖巧温顺,不吵不闹,亦不随意跑动惊扰众人劳作。她搬来小小的木凳,端端正正坐在安瑜身侧,学着娘亲的模样,认真分拣花枝,剔除残花烂瓣、枯老枝叶,小手动作虽略显笨拙,却一丝不苟,极为用心。
晨光落在小姑娘柔软的发顶,镀上一层浅浅的金边,长长的睫毛垂落,投下细碎的阴影,小小的眉眼专注澄澈。经历一日一夜的风波,这孩童仿佛悄然长大了些许,不再一味贪玩嬉闹,已然懂得院中草木来之不易,懂得眼前安稳皆是众人辛苦守护所得。
李阳打理完整片兰圃,方才放下洒水的竹筒。经过清晨山泉润养、药粉防虫、松土透气,圃间所有嫩芽皆焕发出鲜活气色。前日积水萎蔫的几株小苗彻底缓过生机,嫩绿色子叶完全舒展,细细的茎秆挺立笔直,迎着微风轻轻摇曳,细嫩却坚韧,于劫后焦土之上,倔强扎根,向阳生长。
最内侧竹架上的几株老株赤箭兰状态更是喜人。大火留存的老本原本枝叶暗沉疲软,历经数日细心养护,松土、补肥、遮露、通风,如今叶片重新变得青翠厚实,纹理清晰,褪去了劫后衰败枯色,缓缓恢复了经年草木的苍劲生机。老株根基深厚,一旦缓过劫难,长势便远胜新生幼苗,假以时日,便能再次抽叶分蘖,孕育新的花苞。
他沿着兰圃田埂缓步慢行,一寸寸巡查土层、苗株、排水沟渠。昨夜山风极大,却未曾冲垮新挖的排水沟槽,渠道规整通畅,无淤泥堵塞、无积水囤积,边角土层干湿相宜,完美规避了秋日苗期最易出现的烂根、闷苗隐患。
巡查完毕,他并未停下手中活计,转而走向院外竹林边缘。昨夜那人潜伏窥探的位置,此刻天光透亮,一切踪迹无所遁形。李阳弯腰俯身,仔细查看地面竹叶与裸露土层,昨夜仓促一瞥看到的半个鞋印依旧留存,边缘被夜风落尘浅浅覆盖,却依旧能看清细密的鞋底纹路,纹路是城镇商贩常穿的胶底登山鞋,绝非山里乡民的粗布草鞋。
他顺着鞋印向密林深处缓步探查数十步,地面断断续续残留着浅浅踩踏痕迹,竹叶倒伏凌乱,能清晰看出那人昨夜在竹林深处潜伏许久,并非短暂驻足窥探。踪迹蔓延至密林中段,便彻底消失在乱石丛生、荆棘交错的区域,想来那人极为谨慎,刻意择乱石路面行走,抹去了后续所有行踪,心思缜密,防备极强,绝非鲁莽无知的普通小贩。
李阳直起身,目光望向深远幽深的后山密林,眸色沉沉,心底的忧虑又重了几分。
若只是贪利心急的寻常药贩,被昨夜严密守备震慑,多半会知难而退,即便不死心,也只会孤身一人伺机偷盗。可此人潜行隐秘、心思缜密、懂得蛰伏试探、刻意抹去踪迹,行事沉稳狡诈,绝非普通逐利商贩那般简单。
他试探的目的,绝不止单纯查看兰草长势。
更重要的,是摸清竹影居的值守规律、人手数量、防备漏洞、出入路线。
一夜严防死守,看似安稳无恙,实则已然将院内守备虚实尽数暴露给暗处之人。对方清楚了竹影居夜夜有人值守、乡邻抱团相助、防备周密无隙,短期内定然不会贸然硬闯,却也摸清了所有守备套路,只会耐心蛰伏、静待时机。
人心藏奸,远比山野风雨、虫灾霜冻更难防备。天灾可预判、可抵御,人祸却藏于暗处,防不胜防。
李阳转身折返院落,步履沉稳,神色却添了几分凝重。
他走到砌墙的王木匠身侧,压低声音轻声道:“王伯,方才我去查了昨夜窥探之人的踪迹,对方心思极细,潜伏许久,刻意隐匿行踪,不像是寻常单干的药贩子。”
王木匠手中泥刀一顿,停下动作,眉头骤然拧紧,放下手里工具,凑近几分低声问道:“你的意思是,这人背后可能还有同伙?”
“暂且不能确定,却不得不防。”李阳望着远处连绵无尽的竹海深山,缓缓开口,“此人太过谨慎,试探、潜伏、隐匿踪迹样样周全,孤身逐利的小贩,极少有这般沉稳的心性与缜密的手段。我怕他只是先行探路的棋子,身后还有旁人,或是早已纠集同伙,只待摸清破绽,便会伺机而动。”
这话一出,王木匠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若是孤身一人,即便贪心不死,终究势单力薄,翻不起大浪,凭乡邻轮守、严密防备,足以稳稳抵御。可若是团伙作案,人数众多、分工明确、心怀歹计,那隐患便成倍剧增,夜里值守的风险也会陡然变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