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阳的胳膊肿得像根发面的馒头,秦猎户用山草药给他敷了三层,才勉强压下那股钻心的疼。安瑜背着包袱走在中间,怀里的兰草籽用油纸裹了三层,硌得心口发沉。山路在月光下泛着青白,像条冻僵的蛇,秦猎户的布鞋踩在碎石上,发出“沙沙”的轻响,惊得林子里的夜鸟扑棱棱飞起。
“前面有个破庙,”秦猎户忽然停脚,往山坳里指,“能歇脚,还能避避露水。”他的刀鞘在腰后晃,鞘上的兰草纹是沈砚之亲手刻的,说是能镇邪。
破庙的门早没了,只剩两尊缺头的石佛立在泥地里,佛龛上积着厚厚的灰,蛛网在月光里织成网。安瑜找了块相对干净的石板,用布擦了又擦,让李阳坐下。他刚靠稳,就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里面是王木匠塞的兰草糕,硬得像块石头。
“你吃点,”他往安瑜手里塞,指尖的伤还在渗血,“垫垫肚子。”
安瑜掰了半块,剩下的塞回他兜里:“你伤重,多吃点。”糕渣落在衣襟上,像撒了把碎米。她往石佛后挪了挪,看见墙角堆着些干草,抱过来铺在李阳脚边,“焐焐脚,山里的夜寒气重。”
李阳的手忽然抓住她的腕子,力道大得像要捏碎骨头:“安瑜,要是……要是我走不到巡抚府咋办?”他的声音在空庙里荡,撞在石佛身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那证据……”
“说啥胡话,”安瑜掰开他的手,用布给他重新缠伤口,“你这条命硬得很,当年被马踩了都能活,这点伤算啥?”她往他怀里塞了个暖水袋,是出发前苏婉让人备的,灌的是烧过的热水,“焐着,别让寒气钻进骨头缝。”
秦猎户在庙门口生火,干柴“噼啪”地响,火苗窜得老高,映得他刀鞘上的兰草纹忽明忽暗。“我去周围看看,”他往火堆里添了根粗柴,“你们警醒着点,这地界不太平。”
李阳望着跳动的火苗,忽然说:“当年在武汉,我跟沈小子守战壕,他总念叨竹影居的兰草。说等仗打赢了,就回去种满院子,让安婶教他绣兰草帕。”他的喉结动了动,“现在倒好,兰草没种成,倒把自己种进了这破庙里。”
安瑜往火堆里扔了把兰草干,是从竹影居带的,烟火气里立刻漫出股清苦的香。“会好的,”她轻声说,“等把那些杂碎收拾了,咱就回去种兰草,种满前院后院,让王木匠雕一百块花板,把整个竹影居都围起来。”
后半夜,李阳发起了高烧,嘴里胡话连篇,净是些“兰草苗该浇水了”“安瑜的针脚歪了”之类的碎语。安瑜把他的头抱在怀里,用帕子蘸着山泉水给他擦额头,帕子上的兰草纹被汗浸得发深,像哭过的眉眼。
天快亮时,秦猎户回来了,手里拎着只野兔,皮毛在晨光里泛着灰。“前面发现马蹄印,”他往火堆里添柴,“看蹄子印,是黑褂子的马,不下十匹,往咱们这个方向来了。”
安瑜的心猛地沉下去,摸出怀里的证据,用油纸又裹了一层,塞进李阳的贴身布兜:“你带着证据先走,我跟秦猎户拖着他们。”
“放屁!”李阳不知何时醒了,眼睛红得像兔子,“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我李阳这辈子没丢下过你!”他挣扎着要站起来,却被秦猎户按住。
“别吵,”秦猎户往庙后指,“那里有个暗道,是早年猎人藏东西的,能通到山那边的官道。你们从暗道走,我在这儿引开他们。”他把刀抽出来,寒光在晨光里闪,“我这把刀,还没沾过杂碎的血。”
安瑜还想说什么,李阳已经拽着她往庙后走。暗道的入口藏在石佛的底座下,掀开块松动的石板,一股霉味扑面而来,像埋了百年的陈酒。秦猎户往他们手里塞了个火把:“顺着道走三里,能看见棵老槐树,树后就是官道。”
石板盖上前,安瑜看见秦猎户往火堆里扔了把干草,浓烟“腾”地窜起来,像条黄蛇钻进云里。他的刀鞘在晨光里晃,兰草纹被烟染得发黑,却依旧挺得笔直。
暗道里又黑又潮,火把的光只能照见身前三尺。李阳的胳膊撞在石壁上,疼得他“嘶”了一声,却死死攥着安瑜的手,一步也没松。脚下的泥里混着碎石,好几次安瑜都差点滑倒,全靠他拽着才稳住。
“你听,”李阳忽然停脚,侧耳听着,“外面有枪响。”
枪声闷闷的,像隔着层棉花,却一下下敲在人心上。安瑜的手抖得厉害,火把的光在石壁上晃,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两条快要被勒死的蛇。
“快走,”李阳拽着她往前,声音发紧,“别辜负了秦兄弟。”
走出暗道时,日头已经爬到了树梢。老槐树的叶子绿得发亮,树下果然有辆马车,车夫裹着件蓝布褂子,看见他们,掀开车帘喊:“是沈先生的人不?我是巡抚府的老张。”
马车上铺着厚厚的棉垫,安瑜把李阳扶上去,才发现他的伤口又裂开了,血把布染得透红。老张递过来个药箱:“巡抚大人料着路上不太平,让我备着的。”箱子里的纱布上,绣着朵小小的兰草,针脚眼熟——是苏婉的手艺。
李阳靠在棉垫上,喘得像头老黄牛。安瑜给他换药时,他忽然抓住她的手,往她掌心塞了个东西,是那片从苏州带回来的兰草叶,已经被他攥得发皱,叶脉里还沾着点血。
“要是……要是我挺不住了,”他的声音轻得像羽毛,“你把证据交上去,然后……然后回竹影居,看看那兰草根……能不能发芽。”
安瑜的眼泪“啪”地掉在他手背上,把血渍冲开个小坑:“闭上你的嘴!你要是敢挺不住,我就把你埋在兰草圃里,让你看着我跟别人种兰草!”
老张在前面赶车,鞭子甩得“啪啪”响,车轮碾过官道的石子,发出“咯噔咯噔”的响。李阳的烧时退时烧,嘴里依旧念叨着兰草,安瑜就坐在旁边,一遍遍跟他说竹影居的兰草苗有多壮,说王木匠新雕的花板有多好看,说春桃绣的帕子又进步了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