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马车进了城。巡抚府的门在夕阳里闪着红,老张刚要掀帘,就见几个黑褂子从街角转出来,腰间的枪在光下闪。安瑜的心猛地提到嗓子眼,李阳却忽然坐直了,从怀里掏出证据,往她手里塞:“从后门走,快!”
他自己掀开车帘,跳了下去,动作快得不像个伤员。“你们要找的人在这儿!”他往相反的方向跑,蓝布褂子在人群里晃,像株被风吹歪的兰草。
黑褂子们立刻追了上去,喊叫声混着枪声,在街面上炸开。安瑜攥着证据,指甲掐进掌心,老张拽着她往巡抚府的后门跑,她的脚像灌了铅,每一步都想回头看看。
后门的守卫验了信物,把他们往里带。穿过三道月亮门,才到巡抚的书房。老巡抚正坐在案前看卷宗,看见安瑜,放下笔:“沈先生的人?”
安瑜把证据递过去,手抖得厉害:“是……是李阳拼了命带回来的。”
老巡抚展开纸卷,眉头越皱越紧,最后“啪”地拍在案上:“这群胆大包天的东西!”他往门外喊,“备马!去军械库!”
安瑜忽然抓住他的袖子:“大人,求您……求您救救李阳,他在前面引开了黑褂子……”
老巡抚看了她一眼,目光里带着些复杂:“你放心,我让人去了。”他往她手里塞了块令牌,“拿着这个,去府衙的医馆等着,要是他被救回来,会送去那里。”
医馆的药味浓得呛人,安瑜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那块令牌,上面的铜锈蹭在掌心,像李阳胳膊上的血。窗外的天渐渐黑了,街面上的枪声停了,却没等来任何消息。
她忽然想起李阳塞给她的兰草叶,摸出来一看,叶尖已经发焦,像被火燎过。夜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像株在风里挣扎的兰草。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近,停在了医馆门口。安瑜猛地站起来,腿麻得差点摔倒,扶着门框往外看——两个兵丁抬着副担架,上面盖着块白布,白布的边角沾着些暗红的渍,像极了兰草花的颜色。
她的呼吸忽然停了,手里的令牌“哐当”掉在地上,滚到担架旁,发出一声轻响,像根断了的兰草茎。而担架上的白布,在夜风中轻轻掀动,露出一角蓝布褂子,上面绣的兰草纹,正被什么深色的东西一点点浸染开来。
医馆的烛火忽然被穿堂风卷得歪斜,安瑜的影子在墙上抖得像片被雨打残的兰草叶。她盯着担架上的白布,喉咙里像堵着团浸了水的棉絮,发不出半点声音。两个兵丁低着头往里走,粗布靴子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钝的响,每一步都像碾在她的心上。
“是……是李阳吗?”她终于挤出句话,声音劈得像被撕裂的竹篾。
走在前面的兵丁停下脚,喉结动了动:“回……回夫人,在街口找到的,身上……身上揣着这个。”他递过来个油纸包,边角沾着暗红的渍,正是安瑜亲手裹的兰草籽。
安瑜的手悬在半空,指尖抖得碰不上纸包。药味混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漫过来,她忽然想起李阳在破庙里说的话——“要是我走不到巡抚府咋办”,原来有些话,真的会一语成谶。
“掀开白布。”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响,却像来自很远的地方。
兵丁犹豫了一下,伸手掀开白布的一角。露出的不是李阳那张刻着风霜的脸,而是件染血的蓝布褂子,袖口绣的兰草纹被血浸得发暗,针脚却依旧倔强地挺在布上——那是她去年冬天给李阳做的,他总说这颜色衬兰草。
“脸……让我看看脸。”安瑜的指甲掐进掌心,血珠滴在青砖上,洇出个小小的红点。
白布彻底掀开时,安瑜忽然踉跄着后退,撞在药柜上,瓷瓶“噼里啪啦”摔了一地。担架上的人不是李阳,是秦猎户,他的刀还攥在手里,刀鞘上的兰草纹被砍得豁了口,却依旧牢牢地贴着刀身。
“秦兄弟……”她的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地上的药渣里,“李阳呢?李阳在哪?”
“没找到李大哥,”另一个兵丁低声说,“只在街角发现了秦兄弟,他怀里揣着这个。”他递过来块沾血的木牌,上面刻着半朵兰草,是王木匠给念兰雕的平安锁,“看样子,他是想护着这锁……”
安瑜抓起木牌,指腹抚过温润的木面。锁上的兰草纹只刻了一半,像个没说完的故事。她忽然想起秦猎户在破庙门口生火的样子,他说“我这把刀,还没沾过杂碎的血”,如今刀是沾了血,却没能护着要护的人。
“继续找!”她猛地转身,往门外走,“就算挖地三尺,也要把李阳找出来!”
兵丁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壮着胆子说:“夫人,巡抚大人让您在医馆等着,他已经让人全城搜了……”
“我等不了!”安瑜的声音在空荡的医馆里炸开来,“他胳膊上有伤,发着高烧,要是被黑褂子抓了……”她的话没说完,就被自己的哽咽堵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