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量布时,安瑜瞥见墙角堆着的粗麻布,忽然想起李阳的竹篱笆:“这布咋卖?”
“给牲口做棚帘的,”掌柜的笑着称布,“安婶要它干啥?”
“给兰草搭棚子,”安瑜指着窗外的日头,“怕晒坏了新苗。”
回去的路上,布包在胳膊上晃,粗麻布的边角蹭着皮肤,有点糙,却让人踏实。安瑜想起沈砚之刚栽下紫叶兰草时,总担心日头太毒,如今有了这粗麻布棚,倒像给兰草添了层铠甲。
沈砚之傍晚回来时,手里攥着束野菊,黄灿灿的绕着圈,中间裹着株小小的兰草,叶片带着金边。“学生在后山采的,”他把花往安瑜手里塞,“说叫‘金边兰’,比紫叶兰草更稀罕。”
安瑜把野菊插进陶罐,金边兰草小心栽进新盆,放在窗台上。沈砚之凑过来看,忽然指着粉花兰草的畦:“芽又长了半寸。”他指尖悬在芽尖上方,不敢碰,“比昨天精神多了。”
李阳在灶房喊吃饭,糙米饭的香气混着腌菜的咸漫过来。沈砚之帮着摆碗筷,军靴在青石板上的声响越来越轻,倒像李阳的布鞋,踩着日子一步步往前走。
夜里,沈砚之在灯下批改学生的作业。孩子们的字歪歪扭扭,却把“兰”字写得格外认真,有的还在旁边画朵小兰花,圆滚滚的像颗豆子。安瑜坐在旁边缝长衫,湖蓝色的杭绸在膝头铺开,针脚比绣帕子稳了许多。
“这个学生写‘兰草生在竹影居’,”沈砚之把作业本往她眼前推,“说长大了要当花农,给竹影居种满兰草。”
安瑜凑过去看,铅笔字被橡皮擦得发毛,却透着股执拗的劲。她想起春桃小时候偷种麦芽糖,想起沈砚之在武汉绣坏的布,忽然觉得,这世上的念想,不管是甜的咸的,糙的细的,只要扎了根,总能长出点什么来。
长衫缝到领口时,安瑜往里面绣了朵小小的金边兰,线色浅得几乎看不见,像沈砚之留在银镯子内侧的“安”字。她想,等粉花兰草开了,就让他穿着这件长衫,在石桌上写新的诗,兰草的香混着墨香,该是多好的味道。
沈砚之改完作业,见她对着领口出神,凑过来问:“咋了?”
安瑜把针往布上别:“在想,给这长衫配个啥扣子。”
沈砚之从口袋里摸出颗铜扣,是从旧军装上拆下来的,边缘磨得发亮:“用这个。”他把铜扣往领口比划,“带着点念想。”
安瑜接过铜扣,指尖触到他掌心的温度,忽然想起他刚回来那天,递银簪时手微微发颤。原来再硬的军人,心里也藏着块软地方,像兰草的根,埋在土里,却牵着整片土地的暖。
窗外的月光落在兰草畦上,紫叶兰草的叶片上凝着露珠,像沈砚之未说出口的话。李阳的呼噜声从东厢房传来,均匀得像竹影居的溪流,衬得这夜格外静。
安瑜把铜扣缝在领口,线在布面绕了个结实的结。她想,这长衫就像竹影居的故事,有南京的绸缎做里子,有武汉的铜扣做念想,有广州的粉花兰草做盼头,最后裹着满院的烟火气,成了最踏实的模样。
至于那首写给粉花兰草的诗,沈砚之后来是这样写的:“一寸嫩芽破春土,三分粉靥待风梳。竹影深处藏新事,不向人间问归途。”
诗写完那天,粉花兰草刚抽出第三片叶。安瑜把诗稿压在砚台下,看着沈砚之穿着新做的长衫,在后院给兰草浇水,湖蓝色的衣摆在风里晃,像朵刚开的兰草花。
李阳在廊下编新的竹篾,见了便笑:“沈小子这模样,倒像个教书先生了。”
沈砚之回头笑,阳光落在他的长衫上,铜扣闪着光:“本来就是。”
安瑜望着他们,忽然觉得这画面里的每样东西都恰好:兰草在畦里长,篱笆在风里立,诗稿在砚台下压着,日子在烟火里熬着,永远有新的叶要抽,新的花要开,新的故事要往下写。
而那盆刚栽下的金边兰草,在窗台上悄悄舒展着叶片,像在说,别急,好戏还在后头呢。
金边兰草抽出第五片叶时,镇上的小学放了春假。沈砚之带着几个学生来竹影居,孩子们挎着小竹篮,里面装着从后山采的腐叶,说是给兰草当肥料。领头的男孩叫小石头,字写得最像沈砚之,只是总把“兰”字的最后一笔拖得老长,像根没剪齐的兰草叶。
“沈先生说,腐叶要晒三天才能用。”小石头蹲在粉花兰草畦边,鼻尖快碰到土面,“安婶,‘穗生’啥时候开花?”他指着那块刻着“穗生”的木牌,眼睛亮得像沾了露水的野菊。
安瑜往他手里塞了颗梅子糖:“等你把‘兰’字写端正了,它就开了。”糖纸在阳光下闪着光,小石头赶紧把糖揣进兜里,生怕化了似的。
沈砚之在廊下教孩子们画兰草,竹制的教鞭在石板上划出细长的线:“叶要分主次,像你们排队做操,得有先来后到。”他手腕一转,石板上便多了片向斜上方伸展的兰叶,“这叫风骨,宁折不弯。”
李阳蹲在旁边削竹片,要给“穗生”搭个小支架。竹片在他手里转得飞快,削出的弧度正好能托住新抽的嫩芽:“沈小子,你这画得不如我雕的实在,我这竹片能真护着兰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