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阳被夸得嘿嘿笑,往安瑜碗里也夹了块:“多吃点,补气血。”
安瑜低头吃着鱼子,心里却在想,沈砚之写“盼竹影居安”时,是不是正坐在篝火旁,马灯的光晃得他眼晕?是不是刚打完一场仗,手上还沾着硝烟味?那只鸽子,会不会飞过长江时,也像春桃的辫子一样,被风吹得晃晃悠悠?
饭后,李阳去王木匠铺帮忙修犁,安瑜坐在廊下绣东西。阳光透过葡萄架的缝隙落在布上,她手里的针在布面游走,绣的是株兰草,叶片细长,正往石缝里钻,像极了竹影居墙角那丛野兰。
绣着绣着,忽然听见院门口有马蹄声,嘚嘚地敲着青石板,越来越近。安瑜捏着针抬头,看见个穿军装的年轻人翻身下马,军帽上的红星在阳光下闪得人睁不开眼。
“是安瑜婶子吧?”年轻人敬了个礼,递过个信封,“沈参谋让我给您送信,还有样东西。”
安瑜接过信封,指尖触到牛皮纸的粗糙,心里像有只兔子在跳。拆开信,沈砚之的字比上次工整了些,说部队在广州打了场胜仗,缴获了不少物资,还说找到种很特别的兰草,叶片是紫色的,等安定下来就挖来给竹影居添新苗。
“沈参谋还说,这个给您。”年轻人从马背上的包裹里拿出个木盒,打开一看,里面是支银簪,簪头雕着朵兰草,兰叶卷着颗珍珠,在阳光下泛着柔光。
安瑜捏着银簪,忽然想起南京城的绸缎,想起沈砚之领口绣着的兰草,眼眶一热。这只簪子的雕工,和李阳给竹影居做的门环有些像,粗粝里藏着细致,像极了他的人。
“替我谢谢沈先生。”安瑜把银簪小心翼翼放进布兜里,声音有点发哑。
“沈参谋说,让您放心,他很快就能回来。”年轻人翻身上马,马蹄声又嘚嘚地远了,“等打完这一仗,他就申请调回镇上,说要在竹影居种满兰草!”
安瑜站在院门口,望着马蹄扬起的尘土,直到那抹军绿色消失在路的尽头。她摸了摸布兜里的银簪,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却暖得像团火。
李阳回来时,见她坐在廊下发呆,手里还捏着那支银簪,不由笑道:“沈小子倒是有心,知道给你送东西了。”
安瑜把银簪往他眼前晃了晃:“好看吗?”
李阳凑近看了看,簪头的珍珠在他眼前闪了闪:“好看是好看,就是太金贵,干活时可别戴,当心磕坏了。”
“我才不戴呢。”安瑜嘴硬,却把银簪放进了樟木箱的绸缎里,和那块武汉时兴的料子叠在一起,“对了,沈先生说要回来种满兰草,咱后院得腾块地出来。”
“早腾出来了。”李阳往灶房走,“上个月就把菜畦挪了,在后院墙根留了片空地,土都翻了三遍,就等他带新兰草回来。”
安瑜跟着走进灶房,见墙角堆着好几捆新砍的竹竿:“这是干啥用的?”
“搭架子。”李阳拿起根竹竿比划着,“兰草长得高了要搭架子扶着,省得被风吹倒。我照着王木匠给的图纸做的,保证结实。”
安瑜望着他认真的侧脸,忽然觉得,竹影居的兰草,不管是南京带来的,还是武汉挖的,只要有李阳搭的架子,有灶房里飘不完的饭菜香,总能扎下根来,长得郁郁葱葱。
日子在等待里慢慢淌,像竹影居门前的小溪,不急不缓。安瑜每日给院里的兰草浇水,李阳则忙着打磨他的竹竿,偶尔春桃会来送些新鲜菜,带来前线的消息——说沈砚之又打了胜仗,说他救了个会种兰草的老先生,说部队里的人都叫他“兰草参谋”。
安瑜把这些消息都记在心里,绣兰草的针脚也越来越稳。有时绣到深夜,窗外的月光落在布上,她会想起沈砚之在南京时说的话:“兰草看着弱,其实根扎得深。”
这天,她正在绣最后一片兰叶,忽然听见李阳在院门口喊:“安瑜,你看谁来了!”
安瑜捏着针跑出去,看见晨光里站着个穿军装的人,军帽下的眉眼熟悉又陌生,脸上多了道浅浅的疤痕,却笑得比阳光还亮。他身后跟着个挑担子的士兵,担子两头都是花盆,里面栽着各式各样的兰草,叶片有的紫,有的青,有的带着金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