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点,陈青倒一点不意外。
如果做事马上就能立竿见影,那不是基层工作,那是执行任务。
回到县城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第二天一早,陈青上班给田羽容汇报。
他所看到的,听到的,都尽量复原,没有加入自己的个人理解。
直到最后才提到了张晋超在杨柳乡拍照的事,没有多加判断,只是陈述了事实。
田羽容听完,没有立刻说话。
她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在掂量什么,然后开口:“郑剑士能力是有的,他愿意做事,这一点不能否定。但他太急了。急着要成绩,急着要被看到,急着要在报纸上有自己的名字。”
她顿了一下:“一个干部如果在做事的时候想着怎么让别人看到,那他的心思就不全在做事上了。崔建国如果看不明白这一点,杨柳乡的工作没办法变好。”
说完,看向陈青,“你是怎么理解现在杨柳乡的状况的?”
陈青心里早就有判断,田羽容询问,他立刻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杨柳乡老百姓现在更希望看到的是已经做的事能收尾。至于改变什么,他们现在的期望值并不高。”
“还有呢?”
“我觉得崔建国现在的思路是对的,多走访了解迫切的需求。郑剑士可能心思换了个方向了。”
田羽容点点头,“因时因地制宜才是有眼力的好干部,任何模式都不能完全复制,否则,就缺乏客观分析和判断了。”
从田羽容办公室出来,陈青把她说“因时因地制宜”记进了脑子。
这个词落在陈青耳朵里,分量不轻。
韩振邦当年是怎么干的?
陈青比谁都清楚。老韩那套打法就一个字——等。
等县里松口、等市里批钱、等班子配齐、等秋天过了再说。
结果等来等去,还没等到,自己倒先走了。
田羽容跟他们都不一样。她不跟你讲“再研究研究”,她不给你留“等一等”的余地。
她说的“因地制宜”是锤子,你方案交上去,她当场就要看能不能砸出响来。
他正出着神,裤兜里手机一震。掏出来一看,孙恒志。
“陈秘,我这边拟了一份米驼乡的扶贫深化方案,但是我不确定有些提议是不是合适,麻烦您抽空帮我掌掌眼。”
后面跟了个文档附件,文件名老老实实地写着“米驼乡精准扶贫深化方案(初稿)”。
陈青打开,一页一页往下翻。
方案写得细。
切入点选的是米云水库修复,顺着水库周边的自然条件和已有的农田基础设施,规划了一条“水库修复+乡村旅游”的联动路径。观光步道怎么走、靠山村民宿怎么改、坝体修复形成稳定水面之后那一圈环境怎么整治,全列出来了。
最让陈青注意的是那张预算表。
分三期,每期投入多少、预期产出多少,清清楚楚,不是那种“争取上级支持”的虚词儿,每一笔钱都有个去处。
他翻到第三页的时候手指顿住了。
“预计带动周边三个村约两百人就业”。
这一行字他没跳过,来回看了两遍。
孙恒志这人不简单。
这份方案不像是临时赶出来的,更像是他在米驼乡主持工作这些日子,把能走的路一条一条铺在纸上,筛过了、比过了,最后挑出最稳的那条拿给人看。
整篇方案没有一个字在诉苦,没有一句“恳请县里支持”,就那么干干净净地摆在那,等你来批、等你来看。
陈青退回聊天框,打了几个字:“我看看,晚点回你。”
然后又把文档翻了一遍,顺手改了改几处措辞,把“大概”“基本”这类词剔掉,换了更肯定的表述。
其余一个字没动。
改完发回去,他刚把手机揣回兜里,孙恒志那边秒回了一个“谢谢陈秘”。
紧跟着又追了一条:“方案里有些提议,我心里还是没底,要不您再帮我看看?”
陈青看着那条消息,没急着回。
不是他不想帮。第一,他不是乡领导,具体落地会遇到什么麻烦、哪块地是谁家的、哪个村的老百姓好不好说话,这些他两眼一抹黑,乱给意见是害人。
第二,孙恒志有自己的判断力,方案能写成这样,说明他脑子里是清楚的。就算是方案被打回来,他自己也能琢磨出哪儿不对、哪儿该补。
陈青把手机锁了屏,揣回口袋。
有些路,得自己走一遍才记得住。
下午三点,陈青把方案打印出来,拿在手里掂了掂,三张纸,薄薄一沓,但他知道这分量不轻。
他敲了田羽容办公室的门,听到里面说了声“进”,才推门进去。
田羽容正低头看文件,抬眼扫了他一下,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纸上:“什么东西?”
“孙恒志交了一份米驼乡的扶贫方案,我帮他改了下措辞,框架和内容全是他自己的。”陈青把方案放到她桌面上,不偏不倚,正对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