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镇上,陈青付费下了车,沿着镇上的主路往里走。
杨柳乡的街道和他当初离开的时候没多大变化,沿街的门面大部分都开着,有一家卖农资的,一家小超市,还有两间家常菜馆。主街走到尽头就是杨柳乡政府大院,大门敞着,偶尔有人进出。
陈青没有往乡政府方向去,而是在街口拐了个弯,沿着一条水泥路往村子深处走。
路两旁的农田里有人在翻地,秋天的泥土翻起来呈深褐色,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
他走了一段,看到路边有一个正在修水渠的工地,几个工人正在搬水泥板。
他放慢脚步走过去,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
水渠的底部已经铺了一部分水泥,但有一段还没有浇筑,钢筋露在外面。一个穿着灰色短袖的中年男人正蹲在渠边,手里拿着一把卷尺在量距离。
陈青走过去递上一根烟搭话:“师傅,这水渠是修了多久了?”
中年男人抬头看了他一眼:“你是哪的?”
“来这边走亲戚,路过看看。”
中年男人把卷尺收起来:“修了快两个月了。断断续续的,材料来得慢,有时候没人干活就停几天。”
“两个月还没修完?”
“钱不到位,工钱发得慢,工人不愿意加夜班。”中年男人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这条渠是杨柳乡今年重点推进的农田水利项目,上面说了好久要修通,干一阵停一阵。”
陈青点了点头:“那还真是让你们难办。”
“可不是吗?做一半又结不到钱,走了,就更没有了。不走,就这速度,啥时候弄完还不知道。”
中年男人说完,转身走回渠边继续量尺寸,没有再聊的意思。
陈青也没有多问,沿着水泥路继续往前走了大约一公里,经过一个村口的小卖部。
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看到他过来,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你找谁?”
“大爷,我就是路过。”
“路过的人不会往这边走。”老人笑了一下,露出一口不太齐整的牙,“你是来查工作的吧?”
陈青没有否认,笑了笑,在小卖部门口的凳子上坐下来:“大爷,您觉得乡里最近的工作做得怎么样?”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我们小老百姓不清楚。反正乡里干部下村的时间多了。”
“那不是好事吗?”
“好什么好?”老人笑了笑,“来不来都一样。不过,崔建国好像睡醒了。”
“什么叫睡醒了?”陈青疑惑道。
“就是睡醒了啊!以前人影都看不见,现在也知道下来看看了。”
“哦!那说明还是要干事。”
“干事?”老人看了陈青一眼,“看着像,是不是真干,要看了才知道。”
老人指了指村后那片田,“那边修水渠,修了两个月还没通。说是材料款没到,但钱到底去了哪儿,也没人说得清楚。”
陈青记在心里,又聊了几句,起身继续往前走。
他沿着村道走了大约两公里,正要拐弯往回走的时候,看到路边停着一辆白色的轿车。
车头朝向村外的方向,像是也要离开的样子。
车身侧面有一行字,不大,但仔细看能分辨出来——《陵山日报》新闻采访车。
陈青放慢脚步。车窗半开着,能看到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低头在看手机。那张侧脸他认得——张晋超。
他站在原地没有动。
几秒后,张晋超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头朝车窗外看了一眼,目光和陈青对上了。
张晋超的表情僵了一下,然后推开车门走下来:“陈秘书?你怎么在这儿?”
“来找个亲戚。”陈青的语气很平常,“张记者来杨柳乡做什么?”
“做一个扶贫专题的采访,了解一下乡镇的脱贫情况。”张晋超说着,指了指车子,“刚拍完一些照片,正准备回市区。”
陈青的目光扫了一眼车后座的相机包:“张记者采访扶贫,拍到乡政府办公楼了吗?”
张晋超的笑容顿了一下:“顺路拍的,没什么特别的意思。”
“张记者不用紧张,我只是问问。”陈青的语气依然平和,“上次你那篇关于杨柳乡党建的报道,写得不错。但有些工作上的事,拍照之前最好先跟乡里打个招呼,免得误会。”
张晋超站在原地没有说话。
陈青冲他点了点头,沿着村道继续往前走。
经过白色轿车的时候,他的目光扫了一眼车后座——相机包的拉链没有完全拉上,露出一截镜头的边缘,能看出来是长焦镜头,不是拍扶贫专题,更像是偷拍。
他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看。
村道在前方转了一个弯,白色轿车和那个站在车门边的人都被路边的白杨树挡住了。
虽然时间不长,但陈青还是去之前比较熟悉的几户村民家里问了问。
对于崔建国和郑剑士,他们的评价和小卖部老人差不多。
都在等着看,看到底会不会变。
但似乎都没有抱什么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