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则成的后背又凉了一截。
“如果不是我正好在二楼走廊碰上张德福,让他去帮我搬了箱东西,他回去看到烟盒倒了,第一件事就是报告保卫科。到那个时候,你猜谁会来查你?”
余则成没说话。
吕宗方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余则成面前。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吕宗方比余则成高半个头,从上往下看他的时候,那种压迫感不亚于齐思远。
“余则成,我说一遍,你给我记住。”吕宗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像钉子一样扎进余则成的耳朵里,“在军统,技术救不了命。懂政治,才能活。你这次用伪造的报告去搅高层的内斗,确实把陈伯涛钉死了,也确实帮毛人凤捞了好处。但你有没有想过,毛人凤为什么这么高兴?不是因为你忠心,是因为你好用。一把好用的刀,用完了是要收起来的。收起来的意思,你明白吗?”
余则成明白。
收起来的意思,是杀人灭口。
“下次再有这种事。”吕宗方退后一步,重新坐回椅子上,“先来找我。不要自己一个人胡来。你以为你很聪明,但在这栋楼里,比你聪明的人多得是。”
余则成低着头站了一会儿。
“吕处长。”他的声音有些发涩,“多谢。”
吕宗方拿起桌上的钢笔,开始批文件,没有再看他。
“滚吧。”
余则成转身出了门。
走廊里,秋天下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砖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影。余则成走在光影里,脑子里反复翻滚着吕宗方刚才的话。
技术救不了命。懂政治,才能活。
这句话和军统里所有人说的话都不一样。毛人凤教他的是“站队”,戴笠教他的是“有用”,齐思远教他的是“证据”。只有吕宗方,教他的是“活”。
一个字。活。
但活的前提是什么?
余则成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没有开灯。拉上窗帘,反锁了门,然后从床垫下面抽出那本被伪装成《唐诗三百首》的书。
左蓝给他的那本《资本论》节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