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间掌灯时分,宴席也开始了。就摆在荣庆堂里,男女之间用一架紫檀木的屏风隔开了。屏风上刻着岁寒三友的图案,松竹梅错落有致,透过镂空的缝隙能影影绰绰看见对面的人影。丫鬟们端着一道道菜上来,煎炒烹炸,摆得满满当当的。王熙凤没了往日的八面玲珑,可依旧在前后忙着张罗,指挥小丫鬟们布菜、倒酒,只是不怎么说话,也不怎么笑了。这席间的气氛便差了不少,少了从前那股热络劲儿,倒更像是各吃各的。
贾瑕三年没回家,家里许多事都还没来得及了解。席间敬酒时,他端着酒杯走到贾政面前:“二叔是什么时候回京的?不知道这次还会不会外放了。”贾政喝了一盅酒,正色道:“我比你早回来半年,如今还是在工部,估计短期内是不会再外放了。”他的语气听着寻常,可贾瑕总觉得他脸上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有什么话没说出来。
他还想再问,却被沈砚从旁边拉了拉袖子:“瑾瑜,来,我敬你一杯。”贾瑕看了沈砚一眼,见他微微摇了摇头,便知他是有意岔开话题,便不再追问,与沈砚对饮了一杯。
宴席上说说笑笑的,可每个人心里都藏着各自的心思。贾母和贾赦、贾政闲聊着府里的旧事,王夫人与邢夫人偶尔交谈几句,薛姨妈时不时附和一声。
宝玉坐在贾母身边,吃了几口菜便说饱了,被贾母拉着又喂了两块点心才放他走。贾瑕注意到,整个宴席上宝玉和宝钗几乎没有对视过,两人之间隔着几个位置,却像是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贾瑕心里暗暗叹了口气,却没有说什么。
散席时天色已经很晚了。贾母有些乏了,便让人撤了桌,留众人在府中住下。
丫鬟们开始收拾碗碟,脚步声和碗筷碰撞声在荣庆堂里响成一片。沈砚拉着贾瑕去书房说话,贾琮也屁颠屁颠地跟在后面。贾环站在角落里看着他们的背影,面色有些复杂,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最终却还是什么也没说,低着头跟着丫鬟去了厢房。迎春也没放过黛玉,将小沈竫交给奶娘,拉着黛玉去了自己屋里。黛玉本想说“天色不早了”,可迎春已经不由分说地拉着她走了,边走边说:“三年没见了,今晚得好好说说话。”黛玉无奈,只得跟着去了。
书房里,沈砚让下人烫了一壶酒,又端了几碟子小菜来。
贾琮一开始还兴致勃勃地听着贾瑕说金山卫的事,说海上的风暴、说西洋人的船、说那些红头发绿眼睛的商人。可听着听着便困了,趴在榻上睡着了,发出均匀轻微的鼾声。
沈砚看了他一眼,轻笑道:“琮哥儿倒是睡得快。”贾瑕也笑了:“他还是个孩子呢。”两人便放低了声音,继续聊着。
贾瑕这三年见识了不少,从前世带过来的那些知识和这一世的经历搅在一起,在沈砚面前口若悬河地说着,从西洋的燧发枪说到他们在海外的殖民地,从贸易逆差说到各国之间的关系。
沈砚听得认真,偶尔问几句,便若有所思地点头。他向来是个沉稳的性子,可今日听贾瑕说了这么多,也有些激动,又给贾瑕斟了一杯酒。
贾瑕又问起京中的事,沈砚便拣了些要紧的说了,哪个王爷近来风头最盛、哪些官员暗中站了队、御史上个月又参了谁、谁家又被抄了。
贾瑕听着,心里暗暗记着。两人一直聊到窗外透进鱼肚白的光,才发现天都快亮了。贾瑕打了个哈欠,又看了一眼蜷在榻上睡得正沉的贾琮,低声道:“行了,天都亮了,该歇了。”沈砚也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改日再聊。”两人相视一笑,各自散去。
贾瑕走出书房时,晨光已经从东边的天际漫上来了,将廊下的灯笼染成了淡淡的暖色。一夜未睡的困意涌上来,他在廊下站了片刻,深深吸了一口清晨微凉的空气,才迈步往自己院子走去。
正是:
荣庆堂前灯火明,满堂笑语话升平。
三载离京人事改,一朝重聚故情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