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贾瑕刚在大堂坐定,茶碗还没端起来,便有亲兵来报,“将军,昨日那位西洋船长又来了,正在偏厅等着。”贾瑕端着茶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想了想,道:“知道了,我稍后便来。”
他慢悠悠地喝了几口茶,又翻了翻桌上几份文书,约莫过了一顿饭的工夫,才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袍,施施然往偏堂走去。
偏堂里,安德鲁斯正坐在客位上,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了的茶,却没有喝。
他今日穿了一身深灰色的外套,没有戴那顶三角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显然是为了正式谈话而来。
他坐在那里,眉头微蹙,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像是在等待什么答案。听到脚步声,他立刻站起身来,见贾瑕进来,朝他微微鞠了一躬:“您好,将军阁下,我们又见面了。”
贾瑕在主位坐下,摆了摆手让他也坐,又让亲兵重新沏了热茶来,这才开口道:“安德鲁斯先生,不知您今日来见我,所为何事?昨日咱们已经把话说清楚了,我以为您今日该启程返航了。”
安德鲁斯端起新沏的茶抿了一口,犹豫了一下才开口:“如果可以的话,请叫我丹尼尔就好。是这样的,阁下,我昨日下午回去之后,想了整整一夜,也没能想明白昨日究竟发生了什么。您前面谈得那样热络,忽然变了脸色,连之前说好的税收优惠也取消了。我今日前来,就是想问清楚,免得影响我们今后的合作。若是我们有什么冒犯之处,也好当面赔罪。”
他说得很诚恳,目光里带着几分困惑,显然是真的没弄明白昨天的事。
贾瑕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才开口:“首先,我为昨日的失礼表示歉意。”他微微欠了欠身。安德鲁斯没想到他会这样,愣了一下,也连忙微微欠身回礼。
贾瑕直起身子,正色道:“我们两国多年来有着密切的贸易往来,这对我们双方都是有利的。这一点我很清楚,也很愿意维护。不过——往来的一切货物,都要经过严格检查才能进入我国境内。昨日你带来的那种‘阿芙蓉’,在我这里是绝对禁止的。因为在此之前我们并未通知到各方,所以这次我不会对你们进行任何惩罚。但下一次,希望你们不要再带那种东西来了。”
安德鲁斯听了这番话,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斟酌词句。他放下茶杯,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认真地看向贾瑕:“阁下,我能问一下为什么吗?据我所知,阿芙蓉在世界各地都有销售,在欧洲也有不少贵族的药柜里放着它。它确实能治病止痛,我在印度亲眼见过那些种植园的工人用它来缓解伤痛。为什么在您这里,它就成了禁忌?”
他停顿了一下,又说,“莫非贵国也准备大量种植阿芙蓉、对外出口?如果是这样的话,那确实会影响我们的生意,我能理解您的顾虑。”他的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
贾瑕摇了摇头:“放心,我们不会与你们抢生意。阿芙蓉在我国也是禁止种植的。我已经上书皇帝陛下,要求全面禁止此物入境。我虽然不是朝中重臣,但我觉得陛下会采纳我的建议。”
安德鲁斯听到这里,稍微松了口气。他最担心的就是这块庞大的古老国度也打算做阿芙蓉的生意,若是那样,东印度公司在印度那些投入巨大的种植园便会多一个可怕的竞争对手。既然对方也不打算种,那就好办了。
可安德鲁斯眉头刚松开片刻,随即又皱了起来,手指在膝盖上无意识地捻着袖口,像是被另一个更棘手的问题困住了。
贾瑕注意到了他表情的变化,便问道:“安德鲁斯先生,可还有什么难处?”
安德鲁斯苦笑了一下,用手比划着道:“昨天我听阁下说英文,就觉得您与我之前见过的东方官员很不一样。既然我们能够坦诚交流,我也就不再隐瞒了。”他整理了一下语言,“我们与东方交易多年,东方的神奇造物在欧洲有很大的市场,我们获利颇丰。这一点我想阁下也是知道的。”贾瑕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
安德鲁斯叹了口气:“但是,我们发现东方对于我们,好像除了金银之外什么都不需要。我的船上装了不到四分之一的货物来到这里,但明天我就要离开了——您可以亲自去看看,船舱已经装满了,连一粒豆子都塞不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