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瑕走在前面,贾芸跟在身后,经过前衙时,他能感觉到那些书吏和差役的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
他挺直了腰板,目不斜视地走进了正堂。
门口已经有人在候着了——是昨天见过的那几个官员。李廷华带着赵久、公孙良等人,一个个穿戴整齐,比昨天更像是来正式拜见的。
贾瑕在主位上坐下,李廷华便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走上前来:“大人,这是金山卫的卷宗,包括历年兵额、粮饷、税银、船只等一应记录。请大人过目。”
贾瑕接过来翻了几页,纸上密密麻麻地记着数字,从字迹看是不同年份不同人抄录的,有些页边已经卷了角,纸张也泛了黄。他没有细看,先合上放在桌上:“有劳李大人了。本官初到,还有许多事不了解,往后还要多请教诸位。”李廷华连忙道:“不敢不敢。大人若有吩咐,下官等定当全力配合。”
贾瑕点了点头,又道:“今日既然人都到齐了,不如先带本官在城中走一走,熟悉一下各处。”李廷华和赵久对视一眼,都没有想到新来的指挥使第一天就要巡城,可也不好推辞,便应了。
一行人便出了衙门,沿着金山卫的主街慢慢走着。李廷华走在贾瑕身边,一路给他介绍各处——这里是粮仓,那里是兵器库,转过街角是军士们的营房,再往前走便是码头。贾瑕一边听一边看,将所见所闻都记在心里。他注意到城墙上不少地方的砖石已经松动,有几处垛口甚至塌了半截,也没有人修补。
粮仓的门锁生锈得厉害,兵器库更是大门紧闭,问起来李廷华也只是含糊地说“里面的兵器都有些旧了”。贾瑕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继续往前走。
到了码头时,他特意多站了一会儿。今日码头比昨日刚到时热闹了些,有几艘渔船正在卸货,还有一艘从南边来的商船靠了岸,船上的伙计正往下搬货。可码头上那些兵丁依旧懒懒散散地坐着,见了李廷华和赵久也只是站起来行了个礼,并不怎么紧张。贾瑕看在眼里,心里已经有了数。
巡城结束后,贾瑕回到衙门,重新翻开那本卷宗,一页一页地仔细看了起来。越看他的眉头就皱得越紧——金山卫的兵额名义上是一万一千人,可实际在册的只有七千多。粮饷的账目更是惨不忍睹,户部拨下来的粮饷被层层克扣,到了金山卫手里已经不到三成。税银的记录倒还算清楚,可数目少得可怜,一年下来不过几千两,连维持卫所日常开销都不够。
他叹了口气,将卷宗合上,靠在椅背上望着屋顶发呆。屋顶上有一个小小的光点,是某片瓦碎了之后漏下来的天光。那光点投在桌案上,像一枚随时会消散的铜钱。
贾瑕看着那个光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接手了一个烂摊子。可再烂的摊子,既然接了,就得收拾。他坐直了身子,重新翻开卷宗,拿起笔,在纸上写下几个字:兵额、粮饷、税银、船只、营房。然后在这五个词下面各画了一条线。他要先把这五件事理顺了,再看看下一步该怎么走。前路虽然未知,但他心里那口气还没散。
正是:
衙门虽大满目灰,廊柱斑驳墙倾颓。
贾瑕坐堂观卷册,知是金山百废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