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京城,一场大雪自腊月二十八一早便开始下,纷纷扬扬,铺天盖地,直落到二十九傍晚,方才渐渐小了。
整个京城银装素裹,部分路段积雪足有半尺来厚,各家各户门前的石狮子都戴上了白帽子,屋檐下挂着一排排冰凌,在暮色中闪着冷光。
德胜门外,朔风凛冽,吹得官道两旁的枯树呜呜作响。一队人马正踏着积雪,由远及近,缓缓而来。马蹄踩在雪地上,发出“咯吱咯吱”的闷响,士兵们的呼吸在寒风中凝成白雾,远远望去,像一条蜿蜒的白龙在雪地上蠕动。
打头的是一杆大旗,上绣一个斗大的“牛”字,旗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旗下,牛继宗骑着一匹高大的枣红马,身披铁甲,外罩猩猩毡斗篷,胡须上结了一层薄薄的冰霜。他眯着眼睛,望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城楼,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三个月的边关征战,总算回来了。
队伍绵延数里,一万京营将士虽已冻得手脚僵硬,可京城就在眼前,人人挺胸抬头,步伐整齐,不愿在此时丢了脸面。铠甲在雪光映照下闪着冷光,刀枪如林,旌旗如云,倒也有几分威风凛凛的气势。
队伍后方,贾瑕带着他那一百多名新兵,不紧不慢地跟着。
他骑的是一匹青灰色的小马,马鬃上挂着冰碴子,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他穿着一件羊皮大氅,领口翻起,几乎把半张脸都埋了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虽不好看,却暖和得很。
“七爷,”赵虎策马凑过来,搓了搓冻僵的手,哈了一口白气,“可算是到了。我这辈子没这么想过京城,连京城的风都觉得亲。这仨月,把我这辈子的苦都吃完了。”
贾瑕斜了他一眼,笑道:“这才哪儿到哪儿?你若是还想当兵,保不齐要去辽东,那边据说站在城头撒尿都能冻成冰棍。”
赵虎嘿嘿一笑,缩了缩脖子,不敢接话。
队伍越走越近,德胜门外,已经黑压压站了一片人。
为首的是兵部尚书梅竹剑,六十来岁,须发花白,穿着一件石青色貂皮大氅,头戴暖帽,手里捧着一个铜手炉,正伸长脖子朝官道上张望。他身后跟着兵部、礼部的一众官员,有的搓手跺脚,有的低声交谈,一个个冻得鼻头通红,却不敢有丝毫怠慢——牛继宗是陛下面前的红人,此番又立了功,谁敢不来?
梅竹剑远远看见大旗,连忙整了整衣冠,带着众官员迎了上去。
牛继宗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前,抱拳道:“梅大人,有劳了!这大雪天的,劳动诸位出城相迎,末将惶恐。”
梅竹剑笑道:“牛帅辛苦!此番出征,击退鞑子,保得边疆平安,陛下甚是欣慰。老夫不过是奉命行事,牛帅莫要客气。”两人寒暄了几句,梅竹剑又引着礼部的官员上前,说了几句场面话。牛继宗一一应了,却不耐烦多耽搁,便道:“梅大人,陛下还在宫里等着,末将先进城复命。”
梅竹剑点头道:“正该如此,牛帅请便。”
牛继宗翻身上马,带着几个亲兵,往城里去了。
京营的大部队则由偏将带领,绕过德胜门,往城外的军营开拔。贾瑕也将那一百多名新兵交出,带着十名护卫,策马进了德胜门。
城门洞里黑黢黢的,马蹄声在拱形的洞壁间回荡,发出沉闷的回响。出了城门洞,便是京城的大街。
此时街上行人稀少,积雪被踩得泥泞不堪,两旁的店铺大多关了门,只有几家酒楼还亮着灯,传出隐隐约约的丝竹之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