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贾瑕来到演武场。
演武场在宣府镇城外,是一大片黄土夯成的空地,四周插着旗帜,风吹过,旗帜猎猎作响。场边立着几个草靶,靶心上插着几支箭,也不知是多久以前射的。地上坑坑洼洼,到处是马蹄印和车辙,踩上去尘土飞扬。
他的二十个人已经到齐了。
十个贾家的护卫,由赵虎带着,站得整整齐齐,精神抖擞。赵虎是赵勇的侄子,三十来岁,膀大腰圆,一张黝黑的国字脸,浓眉大眼,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剽悍之气。他穿着一件半旧的皮甲,腰间别着一把阔面大刀,站在队伍最前面,像一尊铁塔。他身后的九个人,虽比不上赵虎,却个个身板结实,眼神锐利,一看就是练过的。
另十个人站在另一边,与贾家护卫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这十个人是牛继宗让人从难民里招募来的。他们穿着破旧的衣裳,有的还光着脚,脚上全是泥,脚趾头冻得通红。面黄肌瘦,眼神躲闪,站在那里缩手缩脚,像一群受惊的鹌鹑。有的低着头不敢看人,有的东张西望,还有的两个靠在一起取暖,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当兵的样子。最小的那个看着不过十四五岁,瘦得像根竹竿,风一吹就要倒似的。最大的那个胡子拉碴,得有三十多了,佝偻着腰,一脸苦相。
贾瑕看着他们,心里直犯嘀咕:就这些人,上了战场还不是给对面送人头?别说打仗了,能不能跑得动都是问题。
赵虎上前一步,抱拳道:“三爷有什么吩咐,只管说。”
贾瑕点了点头,说道:“军营里别三爷三爷的叫,以后叫我贾小旗!”
赵虎一愣,心想:“贾小七?不是行三吗?怎么排行变了?”他张了张嘴,想问又没敢问,心想“七”就“七”罢,反正三爷说什么就是什么。
贾瑕没理他,走到那十个新兵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那些人见贾瑕走近,更加局促了,有的往后缩了缩,有的低下了头,还有一个小个子腿都在发抖,牙齿磕得咯咯响,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贾瑕没有急着说话,而是朝旁边挥了挥手。两个伙头兵抬着一张桌子走过来,桌上放着一口大锅,锅里炖着猪肉,热气腾腾,香气四溢。那是他从军营厨房里讨来的——半头肥猪,足有百来斤,炖了整整一夜,肉烂得筷子一夹就散,汤面上飘着一层油花,亮晶晶的,看得人直咽口水。
那十个新兵闻到肉香,眼睛都直了,喉咙里咕咚咕咚地咽口水,像一群饿了三天三夜的狼。他们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那口锅,眼珠子都快掉进去了。贾家护卫们虽然好些,可这些日子也没吃什么好的,一个个眼睛发亮,喉结上下滚动。
贾瑕走到桌前,拿起勺子敲了敲锅沿,“铛铛”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了过来。
“弟兄们,”贾瑕朗声道,声音在演武场上回荡,“从今天起,你们就是我的人了。旁的废话不多说,我只说一条——练得好,吃肉;练得不好,喝粥。今天的肉,人人有份,算是见面礼。明天的肉,就看你们练得怎么样了。能练的,顿顿有肉;不能练的,粥都没有。”
他话音刚落,那十个新兵就扑了上来。不是走,是扑——像饿狼扑食一样,眼睛冒着绿光,根本没人听贾瑕说完了没有。贾家护卫们也不甘落后,一拥而上。二十个人挤在大锅前,你推我搡,抢得不亦乐乎。有人用手抓,有人用头盔舀,还有的直接把脸埋进锅里,烫得哇哇叫也不肯松口,脸上的皮都烫红了,还一边叫一边往嘴里塞。
贾瑕站在旁边,本想维持一下秩序,喊了几声“排队”“别抢”,根本没人理他。二十个人像二十条饿狼,围着那口大锅,风卷残云。那场面,比战场还热闹。有人为了一块肉差点打起来,被旁边的人拉开了,嘴里还在骂骂咧咧。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一整锅猪肉被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没剩下——最后一个人把锅端起来,仰头灌了个底朝天,汤顺着嘴角流下来,滴在衣襟上,他也不在乎,用手一抹,打了个响亮的饱嗝。
二十个人散开了,各自跑到角落里,蹲着坐着靠着,打着饱嗝,摸着肚子,脸上全是满足的表情。有的还在舔手指,有的在咂嘴,有的靠在墙根闭着眼睛,舒服得快要睡着了。那个小个子新兵靠在赵虎身上,赵虎也不嫌弃,任他靠着,还拍了拍他的脑袋。
贾瑕低头看了看那口空锅,锅底锃亮,连油星子都没剩。他愣了好一会儿,忽然怒吼一声,声音在演武场上炸开:“没义气啊!一口都没给我留啊!半扇猪你们都给造了?!!”
赵虎打了个嗝,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讪讪道:“三——贾小七,您也没说要给您留啊。要不,下回我们给您留一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