黛玉坐在屋外的小几上,手里没有拿书,只是静静地望着远处,紫鹃和雪雁站在不远处。贾瑕见她安然无恙,略略松了口气。黛玉的脸色比午后好了一些,但眼底的青黑还在,像是一层淡淡的阴影,怎么也遮不住。
贾瑕在她旁边坐下,开口道:“妹妹,宅子没事,只烧了一间门房,不是什么大事。我爹已经派了赵勇带着十个老兵去守着,日夜轮班,再不会有事。京兆府那边,我爹也递了帖子,让他们查。”
黛玉转过脸来看着他,眼圈微微泛红,低声道:“三哥哥,谢谢你。”
贾瑕道:“谢什么?我说过,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姑父临终前托我照顾你,我答应了,就不能食言。”
黛玉低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晚风吹过,紫藤花穗轻轻晃动,有几片花瓣飘落在她的肩上,她也不去拂。
“三哥哥,”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方才在这里说的话,是真心话吗?”
贾瑕一愣:“哪句?”
黛玉没有抬头,望着廊下青石板上斑驳的光影,低声道:“你说,等你大了,搬到我隔壁去住。是随口哄我开心的,还是……真心的?”
贾瑕沉默了一瞬。他看着黛玉的侧脸,夕阳的余晖映在她脸上,给那张苍白的脸镀上了一层薄薄的金色。她的睫毛微微颤动,像蝴蝶的翅膀,随时会飞走似的。
“自然是真心。”他说道,声音不大,却稳稳当当,“我贾瑕说话,什么时候是随口哄人的?”
黛玉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目光里有怀疑,有期待,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像是一汪深潭,表面平静,底下却暗流涌动。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她问。
贾瑕没有立刻回答。他想了想,道:“妹妹,这话我不知该怎么说。我只知道,姑父待我好,教我读书,送我字帖,临终前把我叫到床前,拉着我的手多看顾与你。我答应了他,就不能反悔。这不是施恩,也不是图什么,是……是答应过的事,就要做到。”
他顿了顿,又道:“况且,你这个人,虽说脾气大了点,爱哭了点,说话刻薄了点——但你心眼好,知好歹,分得清谁对你好,谁对你不好。这样的人,值得别人对你好。”
黛玉被他前半句说得刚要生气,听到后半句,又忍不住笑了出来。她白了他一眼,道:“你这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贾瑕笑道:“都在里面了。你自己琢磨。”
黛玉没有再接话。她低下头,嘴角却弯了弯。那笑意很淡,像春天的第一缕风,轻轻拂过,便又消散了,却让人心里跟着暖了一瞬。
两人沉默地坐了一会儿。夕阳渐渐沉下去,天边的云从橘红变成了暗紫,暮色四合,院子里起了凉风。紫藤花的穗子在风中轻轻摇晃,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贾瑕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袍,道:“天色不早了,妹妹回去歇着吧。有我在,什么都不用怕。”
黛玉点了点头,起身跟着紫鹃往回走。她走出几步,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贾瑕一眼。暮色中看不清她的表情,只隐约觉得她的嘴角微微弯着,像是有话要说,又不知从何说起。最终,她什么也没说,转过身,慢慢走远了。
贾瑕站在游廊里,望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正是:
庭中细论去留意,破晓惊闻火声起。
游廊深语慰孤女,不负故人托孤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