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时礼作为守备,这几日也常来衙门口走动。他本是荣国旧部,心里自然向着贾家,今次帮忙整顿盐务,他前前后后也捞了不少,见了贾瑕便格外客气。有一回私下里对贾瑕道:“三公子,往后在扬州有什么事,只管来找末将。老太爷当年对末将有知遇之恩,末将没齿难忘。”
贾瑕连忙道谢,心里却想:有这份人情在,往后办事确实方便不少。
至于盐商那边,更是老实了。江春一倒,余下的盐商人人自危,争先恐后地认捐认罚。黄庆田趁机推行新政,将盐引的发放收归衙门,断了盐商私相授受的路子。盐商们虽叫苦不迭,却也不敢再像从前那样横行无忌。
然而林如海的病,却是一日重似一日。
自从那日在衙门前昏倒之后,他的身子便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再也亮不起来了。前几日还能偶尔坐起来喝碗粥,这几日却是大部分时间都昏迷着,偶尔醒来,也只是睁眼看看,说不了几句话便又睡过去。
黛玉衣不解带地守在床边,喂药、擦脸、掖被角,事事亲力亲为。不过几日光景,她便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脸色苍白,比病人好不了多少。雪雁劝她去歇息,她只是摇头;王太医说她不能太劳累,她也只是点头,却不肯离开半步。
贾瑕看在眼里,心中不忍。这日午后,他实在看不下去了,走进房中,对黛玉道:“林妹妹,你去歇一会儿。这里有我守着,姑父醒了我叫你。”
黛玉摇头:“我不累。”
“你看看你的样子,还不累?”贾瑕难得地收了笑容,正色道,“姑父病着,你若再倒下,谁来照顾他?听我的话,去躺一会儿,哪怕半个时辰也好。”
黛玉还要推辞,贾瑕已经不由分说地拉着她的袖子,将她往外推。黛玉拗不过他,只好红着眼圈回了自己的房间,倒在床上,却哪里睡得着?
贾瑕在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拿起一本书来看。林如海的书房藏书丰富,这几日他没事便去翻翻,倒是找到了几本有趣的杂记小说。他靠着椅背,一页一页地翻着,心思却不在书上,时不时抬头看看林如海的情况。
这一看便看到了下午。
忽然,床上传来一阵咳嗽声。贾瑕放下书,抬头看去,只见林如海睁开了眼睛,目光虽然浑浊,却还认得人。
“姑父,您醒了?喝些水。”贾瑕连忙起身,去倒温水。
林如海摇了摇头,声音微弱:“玉儿呢?”
贾瑕道:“林妹妹上午守了半日,我让她去歇息了。您放心,她刚走不久,就在隔壁。”
林如海微微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贾瑕,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道:“瑕哥,辛苦你了。”
贾瑕心中一酸,强笑道:“姑父这是什么话?这点小事算什么?”
林如海喘了口气,又道:“我有些事情要说。你莫惊动玉儿,去将林福和黄大人唤来。”
贾瑕知道林如海是要交代后事了,不敢耽搁,连忙打发下人去叫人。
林如海靠在枕上,闭着眼睛养了一会儿神,忽然又睁开眼,看着贾瑕道:“这次你们来,你祖母可有交代?”
贾瑕一愣,脸上露出几分尴尬。老太太让贾琏盯着林家家产的事,他自然知道,可这话怎么好当着林如海的面说?
林如海见他的神色,反而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苦涩,又带着几分释然:“想来瑕哥也是不好张口。是为了我这家产的事吧?”
贾瑕脸红了,低声道:“姑父明鉴。老太太的意思,也是怕妹妹将来孤苦无依……”
林如海摆了摆手,道:“你不必替她遮掩。岳母那番考量,本也没错。我这走后,玉儿孤苦伶仃,若无些黄白之物傍身,只怕要被人看轻了去。我本也打算用这累世之财,给她换一份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