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瑕和贾琏对视一眼,也跟着快步往里走。米公公带着王太医走在后面,不紧不慢,目光却在四处打量着。
林如海的卧室在后院。贾瑕走进去时,黛玉已经跪在床前,握着林如海的手,哭得说不出话来。
林如海躺在床上,比起去年贾瑕见他时,瘦了一大圈。颧骨高高地突出来,眼窝深陷,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一盏快要燃尽的灯。他见了黛玉,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抚摸着黛玉的头发,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玉儿……来了……别哭……爹爹没事……”
贾瑕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鼻子有些发酸。他想起去年在扬州时,林如海考教他读书,送他字帖。那时林如海虽然身体不好,却还有些精神,不像现在这样——像是一阵风就能吹走。
贾琏上前,恭恭敬敬地行了礼,道:“姑父,侄儿来了。老太太让我们代她问您好。”
林如海微微点头,目光越过贾琏,落在后面的米公公身上。米公公上前,躬身道:“林大人,咱家米坦,陛下让咱家给您带句话——‘朕还等着林卿回京述职,林卿要好生养病,莫要让朕失望。’”
林如海听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嘴唇动了动,低声道:“臣……谢陛下隆恩。”他想要起身行礼,却撑不起来,只能歪在床上喘了几口气。
王太医走上前来,在床边坐下,取出脉枕,将三根手指搭在林如海的手腕上,闭目凝神,细细地诊了一会儿。又换了另一只手,再诊了一会儿,这才站起身来,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容,道:“林大人脉象虽弱,却还算平稳,是积劳成疾、气血两亏之症。无大碍,好生休养,再吃几剂药,慢慢就能恢复。”
贾琏听了,松了口气,连声道:“多谢王太医,多谢王太医。”
米公公也笑道:“那就好,那就好。林大人好好养病,咱家就不打扰了。”说着便往外走,自有林家的人领他去安排的院子。
贾瑕却觉得有些不对。王太医说“无大碍”时,语气太过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而且他诊脉时,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虽然很快便舒展开来,但贾瑕看得真切。他心里的不安又重了几分。
当着黛玉的面,他不好多问。只是看了王太医一眼,见王太医已经背过身去,正在药箱里翻找什么,便没有开口。
林如海拉着黛玉的手,父女俩说了一会儿话,黛玉的眼泪就没有断过。贾瑕和贾琏退了出来,站在廊下。
贾琏低声对贾瑕道:“三弟,王太医说无大碍,看来姑父的病还有救。”
贾瑕“嗯”了一声,没有接话。他望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蝉声聒噪,阳光刺眼,心里却沉甸甸的。
王太医的“无大碍”,到底是真的无大碍,还是当着病人的面不好说?
他决定找个机会,单独问问王太医。
正是:
盐政衙门病骨枯,床前黛玉泣声呜。
太医诊罢言无碍,瑕子眉间疑未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