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跑在前面的男人来到近前,满脸堆笑,躬身行礼道:“哎呀,果然是赦大老爷!小人方才看着背影就觉得像,又不敢贸然上前,仔细辨认了半晌,才敢出声。小人冷子兴,给大老爷请安了。”
贾赦看了看他,一时没想起来是谁。
那冷子兴连忙道:“小人岳丈是贵府的周管家,前年小人进京送节礼,曾有幸在府中见过大老爷一面。”
贾赦这才恍然,点了点头道:“哦,是你。我记起来了,你在京城开了个古董铺子不是?怎的跑到扬州来了?”
冷子兴笑道:“大老爷好记性。小人这行当,本就是走南闯北的,哪里有生意就往哪里去。今年南边出了几件好东西,小人特来淘换。前儿刚收了一件宋瓷,品相极好,改日送到大老爷下处,请大老爷过过目。”
贾赦“嗯”了一声。
冷子兴又道:“小人斗胆问一句,大老爷可是来扬州吊丧的?小人前几日也听说了敏大奶奶的事,心中着实难过。敏大奶奶在京城时,小人也曾远远见过,当真是神仙一般的人物。本该去灵前磕个头的,只是小人身份卑微,不敢去叨扰林府,还望大老爷恕罪。”
贾赦点了点头,淡淡道:“你有这份心就够了。”说完就待要走。
冷子兴却连忙又道:“大老爷且慢,今日可真是巧了。小人方才在这里喝茶,正巧遇到一位故人,说起来还与贵府可能同宗呢。”说着,他伸手拉了拉身旁那中年文士的袖子。
那中年文士一直站在旁边,面色从容,此时方才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晚生贾化,字时飞,号雨村,见过赦大老爷。”
贾赦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见他虽然穿着朴素,但言谈举止间自有一股气度,便微微点了点头。
那贾雨村又道:“大老爷莫听子兴兄胡说。自东汉贾复以来,贾氏支脉繁盛,各省皆有,谁能逐细考察?晚生不过是个穷困的教书先生,可不敢攀附荣国府的高枝。”
他嘴上说得谦逊,表情却带着一丝跃跃欲试的神色,眼神不住地往贾赦脸上瞟,显然心中是极盼望能认下这门亲的。
贾赦还未说话,身旁的贾瑕却笑了出来。他笑吟吟地看着贾雨村,说道:“听着倒像是当年刘玄德的故事。那刘皇叔也是七拐八弯地认了个皇叔的身份,也不晓得真假,反正后来就成皇叔了。这位贾先生,莫不是也想学一学?”
这话说得轻巧,却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贾雨村的脸色顿时变得不太好看,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终究是咽了回去。贾赦连忙训斥道:“混账东西,怎么说话的?还不退下!”
贾瑕笑嘻嘻地退后一步,也不在意。
贾赦转向贾雨村,淡淡道:“犬子年幼无知,胡言乱语,先生莫要见怪。”
贾雨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拱手道:“大老爷言重了,这位公子说得在理,晚生本就不敢有非分之想。”
又闲话了几句,无非是些客套话。贾赦问贾雨村在何处落脚,如今做何营生,贾雨村一一答了,说自己如今在林如海府上做西宾,教林黛玉读书。贾赦听了,点了点头,说了一句“先生辛苦了”,便带着贾瑕告辞离去。
走出几步,贾瑕回头看了一眼,见那冷子兴正拉着贾雨村说着什么,贾雨村的脸色阴沉沉的,不太好看。贾瑕笑了笑,转过脸来,跟着父亲继续往城中走。
那冷子兴看着贾赦父子远去的背影,转向贾雨村,埋怨道:“雨村兄,你这人真是的!方才那样好的机会,你怎么不趁机认了宗?那荣国府是什么门第?你要是能攀上这层关系,对你将来的仕途可是大有裨益啊!”
贾雨村心中自是恼恨,方才被一个少年当众奚落,面子上实在过不去。但他素来会做表面功夫,面上仍旧是一副洒脱的模样,淡淡道:“就算连了宗又能怎样?靠人不如靠己,我贾雨村行得正坐得直,何须攀附权贵?”
冷子兴摇了摇头,叹道:“你这个人啊。”说着,拉着贾雨村又回到茶棚中坐下,叫伙计重新沏了一壶茶。
贾雨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只觉得这茶寡淡无味,少了些滋味。他放下茶杯,望着远处街市上熙攘的人群,沉默不语。
在扬州住了十来日,贾赦每日里不是逛古董铺子,就是在府中歇着,倒也自在。贾琏更是如鱼得水,早出晚归,整个人都精神了不少。贾瑕除了跟着父亲出去逛了两回,其余时间大多在府中读书写字,偶尔也去找黛玉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