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瑕也还了半礼,笑道:“妹妹好。”黛玉听他叫自己“妹妹”,微微一怔,点了点头,轻声道:“瑕哥哥好。”
贾赦拉着林黛玉的手,问了几句起居冷暖的话,林黛玉一一答了,声音清脆,口齿伶俐,颇有乃母之风。贾赦叹道:“这孩子,比她母亲小时候还伶俐些。”又对林如海道,“妹丈好福气,有这样一个女儿。”
林如海苦笑了一下,没有接话。
贾赦又坐了一会儿,喝了半盏茶,见林如海精神不济,便起身道:“妹丈且歇着,我去敏妹妹灵前哭一场,明日再来看你。”
林如海却拉住了他,道:“大舅兄且慢,小弟有几句话,想单独跟大舅兄说。”他说着,看了看贾琏、贾瑕,又看了看林黛玉,道,“你们都先出去,我跟你大舅舅说几句话。”
林黛玉应了一声,带着丫鬟退了出去。贾琏也拉了贾瑕往外走。贾瑕心中一动,觉得林如海这副神情,似乎有什么要紧的话要说,便故意磨蹭了一下,想听听究竟。贾琏却一把拉了他出来,低声道:“别在这儿碍事,走,我带你逛逛这园子去。”贾瑕无奈,只好跟着出去了。
书房里只剩下贾赦和林如海二人。
林如海先让丫鬟关上门,又命小厮在外头守着,不许人靠近。贾赦见他如此郑重,心中不免疑惑,问道:“妹丈有何话要说?这般机密。”
林如海沉默了片刻,忽然落下泪来,低声道:“大舅兄,敏儿的死……不是病死的。”
贾赦大吃一惊,身子猛地往前一倾,急问道:“什么?不是病死?那是怎么死的?”
林如海擦了擦眼泪,声音压得更低了:“是……中毒而亡。”
贾赦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半晌说不出话来。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林如海,颤声道:“中毒?谁下的毒?你……你查清楚了没有?”
林如海摇了摇头,神情痛苦而无奈:“没有确凿证据,只是小弟的猜测。但小弟敢以性命担保,敏儿绝非寻常病故。”他喘了口气,接着道,“敏儿素来身子康健,虽偶有小恙,从无大碍。今年开春之后,她忽然觉得胃口不好,时常恶心呕吐,起初还以为是脾胃不和,请了大夫来看,开了几剂药,也不见好。后来渐渐浑身无力,面色发黄,不过一个多月的工夫,便……便香消玉殒了。”
贾赦听得心惊肉跳,追问道:“大夫怎么说?”
林如海道:“请了七八个大夫,各执一词。最后一位老大夫,姓胡,是扬州城最有名的医家,他私下里跟我说,太太的症状,不像是病,倒像是中了什么毒。我问他是何毒,他却说不准,只说可能是砒霜,也可能是其他东西,没有实证,不敢乱说。”
贾赦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沉声道:“既是中毒,你可曾查过?”
林如海叹了口气,道:“查了。小弟暗中查访了许久,终于查到了一些线索。那毒……是下在糕点里的。每日午后,敏儿都会让人送糕点给小弟,那几日小弟胃口不好,吃得少,敏儿心疼我,便陪我一起吃。那毒本是要毒小弟的,却不想……”
贾赦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有人要毒你,敏妹妹误中了?”
林如海点头,泪水又流了下来:“正是。那毒若是小弟吃了,以小弟的身子,只怕早就……敏儿她是替我去死的啊!”他说着,声音哽咽,浑身发抖。
贾赦忙按住他,道:“妹丈别太伤心,那下毒之人可查到了?”
林如海道:“查到了一个小丫鬟,可等小弟派人去拿她时,她已经投井自尽了。死无对证,线索便断了。”他顿了顿,又道,“那丫鬟是两年前买进来的,来历不明,如今死了,再也查不出背后主使之人。”
贾赦沉吟半晌,道:“妹丈心中可有怀疑之人?”
林如海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道:“大舅兄可听说过江南甄家?”
贾赦心中一凛。江南甄家,那是金陵一带数一数二的世家大族,与贾府是老亲,世代联姻,关系极深。甄家现任家长甄应嘉,官居钦差金陵省体仁院总裁,权势熏天。贾赦皱眉道:“甄家?咱们跟甄家是几辈子的老亲了,难道他们会……”
林如海摇头道:“小弟并无实据,只是猜测。甄家势力大,手伸得长,扬州盐政这块肥肉,他们未必不想染指。小弟在任上这两年,跟甄家虽无大冲突,却也谈不上和睦。若说他们恼了我,派人下毒,也不是全无可能。只是——”他苦笑了一下,“到底是老亲,又没有证据,这话小弟也只能跟大舅兄说说,在外人面前,一个字也不敢提。”
贾赦沉默了。他心中翻江倒海,既震惊又愤怒,还有几分恐惧。如果真是甄家下的毒,那这事可就大了。甄家与贾府世代交好,若撕破脸,后果不堪设想。可若不是甄家,又会是谁呢?
他想了半晌,才道:“妹丈,这事你跟我说了,可还跟别人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