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瑕走到书桌前,提起笔来,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了五个字。他的字实在不好看——前世没练过毛笔,这一世也没正经学过,横不平竖不直的,像蚯蚓爬过。柴步羽看了,眉头一皱,正要批评,贾瑕却先开了口:“先生,这字写得不好,我认。但先生方才说要讲‘学而时习之’,不如今日先讲意思,写字的事往后慢慢练。”
柴步羽一愣,心道这孩子倒会讨价还价,便道:“也好,我先讲给你听。”于是他将《论语》第一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学而时习之”到“不亦乐乎”,从“孝悌”到“巧言令色”,引经据典,旁征博引,足足讲了大半个时辰。讲完之后,他随口问道:“你可听懂了?”
贾瑕点了点头:“听懂了。不过学生有一事不明——先生说‘学而时习之’的‘习’字,是温习、复习的意思。可学生记得,《说文解字》里说,‘习’字从羽从白,本义是鸟数飞也。鸟儿反复练习飞翔,不光是温习旧知识,更有实践、践行的意思。孔夫子说的‘学而时习之’,会不会也有‘学了就要去践行’的含义?”
柴步羽闻言,整个人愣住了。
他教书十几年,从没遇到过五岁的孩子能说出这种话。《说文解字》这种工具书,一般秀才都未必翻过,这孩子从哪里知道的?而且“习”字的训诂,确实是“鸟数飞”,引申为“实践”,这在学界是有争论的,一般启蒙先生根本不会讲到这一层。这孩子不但知道,还能引经据典地提出来,这哪里是五岁的水准!
柴步羽深吸一口气,又问了几句,贾瑕一一作答,不慌不忙,条理清晰。便当下便收了戒尺,换了笑脸,直说:“公子聪颖,天资过人,老朽教了十几年书,从未见过这样的神童。”
当天下午,柴步羽便去找了贾赦,将贾瑕大加夸赞了一番,说什么“此子日后必成大器”“在下学识浅薄,恐误了公子”之类自谦的话。贾赦听得心花怒放,当晚便在书房里独自喝了两壶酒,对着墙上的字画傻笑了半天。
自此,柴步羽对贾瑕再不敢轻视,每日讲课认认真真,有问必答。贾瑕也乐得有这么个老师,读书越发上心。不过他自己心里清楚,他哪里是什么神童,不过是仗着成年人的心智和理解力,再加上前世积攒的一点古文底子,才显得出挑罢了。若是真跟那些历史上七八岁就能写诗作赋的神童比,他还差得远。
这三年间,贾府中也发生了不少事。
贾琏去年得了个女儿,喜得跟什么似的,满府里发红鸡蛋,见人就笑。贾赦面上淡淡的,只说“生了个丫头片子”,可到底还是给了不少赏赐。王熙凤抱着女儿去给贾母请安,贾母看了也欢喜,嘱咐王熙凤好生将养。
府中的姑娘们如今都在贾母院子里养着。大房的迎春、二房的探春,连同东府的惜春,三个姑娘一处起居,一处读书,热闹得很。贾母喜欢女孩儿,每日让她们陪着说话、解闷,吃穿用度一般无二。
迎春还是那副呆头呆脑的模样,见人便低头,说话细声细气的;探春生得俊眼修眉,说话爽利,颇有些王熙凤的影子;惜春最小,才四岁,成日里拿着笔在纸上乱画,贾母笑她“将来准是个画画的”。
说到东府,贾瑕听贾赦与邢夫人闲谈时才知晓,原来东府还有一位大爷,名叫贾敬,是贾珍的父亲。三年前,这位贾敬大爷不知发了什么疯,不顾家人阻拦,出城到道观里修道去了,整日炼丹打坐,连家都不回。
他的原配夫人,也就是贾珍的母亲,在同一年也殁了。至于因何而殁,府里人讳莫如深,谁也不敢多言语。
如今东府是贾珍掌家。贾珍这人,贾瑕见过几次,三十来岁,生得魁梧,国字脸,络腮胡,说话嗓门大,行事豪爽,但眉宇间总带着几分阴沉。前些日子,贾珍给儿子贾蓉娶了一房媳妇,婚礼办得十分隆重,满京城有头有脸的人都来了,贾府上下忙了整整三天。
婚礼那日,贾瑕也跟着去了东府。他是贾府的少爷,自然坐在前厅的席面上,但他年纪小,贾赦不让他喝酒,只让丫鬟给他倒了杯蜜水。他百无聊赖地坐在那里,看着满堂宾客觥筹交错,耳朵里全是恭喜道贺之声。
新娘子拜堂的时候,贾瑕隔着人缝看了一眼。那新娘子姓秦,生得袅娜纤巧,妩媚风流,一张鹅蛋脸,眉目含情,嘴角含笑,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风情。她穿着一身大红嫁衣,头戴凤冠,走起路来环佩叮当,满屋子的女眷都看直了眼,交口称赞:“好个齐整媳妇!”“东府好福气!”
宝玉的反应夸张得多。他跟着王夫人来赴宴,一进东府就闹着要看新娘子。王夫人拗不过他,只好让丫鬟领着他去了新房。宝玉进了新房,见了秦氏,便走不动道了,赖在人家婚房里不肯出来,围着新娘子问东问西——“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姐姐你多大了?”问得秦可卿掩面而笑,羞得满脸通红。
王夫人脸上有些挂不住了,她让丫鬟进去催了好几次,宝玉都说“再待一会儿”。最后王夫人亲自进去。宝玉这才恋恋不舍地被拉走,一步三回头,嘴里还念叨着:“这个姐姐真好看……”
贾瑕在一旁看得直摇头,心道:这贾宝玉,果然是从小就好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