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手虎口有一道旧疤,又深又长,斜斜划过大半个虎口。
虽然已经愈合了很多很多年,边缘的皮肉早已磨平,只剩一道白印。
若不细看,只当是寻常的皱纹。
李晏望着那道伤疤,心中某个极遥远的记忆被触动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端起蒲团旁那只破碗,碗中是老者给他倒的粗茶。
茶色暗沉,叶片碎烂,是山下茶摊上最便宜的茶末。
他呷了一口,茶汤入口苦涩,后味却有一丝回甘。
凡茶亦有凡茶的滋味。
苦尽甘来。
那少女写完了半卷竹简,搁下笔,揉了揉手腕。
她捏笔的姿势标准,拇指与食指扣住笔杆。
中指抵住笔肚,虎口悬空,腕活而不僵。
这是画符的手。
画符之人,执笔与写字不同。
要在笔尖灌注法力,以笔为剑,以墨为锋,一笔一划皆要稳。
这少女的笔迹虽藏了几分力道,可那执笔的本能却瞒不过行家。
“墨爷爷,”她活动着手腕,脆声问道,
“你方才说孙大圣偷了太上老君的九转金丹,那金丹真有那般神效?
吃一颗便能长生不老?”
老者捋着稀疏的山羊胡,眯着眼道:“那是自然。
太上老君的九转金丹,乃三界之中第一等的仙丹。
以九天玄铁为炉,以三昧真火为薪,以周天星斗为基,文武火候反复淬炼,历经九九八十一日方能成丹。
一枚金丹,可抵万年苦修。
那猴子一口气吃了一葫芦,莫说长生不老,便是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也不稀奇。”
少女听得入了神,追问道:“那金丹是如何炼的?墨爷爷可知那丹方?”
老者眼珠一转,摆着手道:“老朽一个猎户,哪懂什么丹方?
不过是在山下茶摊听人说的。
那些过往的游方道士,喝了酒便爱吹嘘,说什么铅汞龙虎,火候文武,老朽听了几句,左耳进右耳出罢了。”
他话说得随意,可李晏却注意到,他说铅汞龙虎四字时,语气不经意间带出一丝异样。
李晏将碗中的茶末饮尽,搁下碗。
他望着那少女,望了片刻,忽道:“姑娘,贫道冒昧问一句。
你的气色似有几分虚浮,可是近来常觉心悸乏力,夜寐不安?”
少女一怔,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她确实近来常觉疲惫,只当是自己贪黑抄书累的。
老者捋须的手也停了,侧目打量着李晏,眼中闪过一丝审视。
李晏续道:“观姑娘面色,白中透青,青属肝。
肝藏血,血舍魂。
肝气虚则魂不守舍,故而夜寐多梦。姑娘的唇色偏淡,淡属脾。
脾主运化,为气血生化之源。
脾气虚则运化无力,故而四肢倦怠,心悸乏力。
手心可常出汗?”
少女下意识把手心在衣襟上蹭了蹭,点了点头。
李晏道:“这便是了。手心汗为心液,心气虚则液外泄。
姑娘这症候,非一日之积。应是旧伤未愈,又添新损。
旧伤在气,新损在血。气血两亏,阴阳失衡。
若不及时调理,只怕再过些时日,便不是心悸乏力这般简单了。”
少女听得怔住了。
她确实有一桩旧伤,缠绵了许多年,用了不知多少丹药都不见断根。
这道人只看了一眼,便道出了她的病根,连旧伤未愈都看得出来。
这绝非寻常游方郎中。
她不由望向老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