悟能听得半懂不懂,挠头道:“道长的意思是……”
李晏道:“修行之人,心如止水,方能照见大道。
若心中波澜起伏,便是大道当前,也映不出分毫。
元帅,你前世在天河时,心中波澜太多,故虽有太乙金仙之修为,却始终未能更进一步。”
悟能浑身微震。
这话若是旁人说出来,他定要翻脸。
可李晏说出来,他却只觉得心头一颤,如同被一根针扎在了心间。
“道长……俺老猪在天河那些年,确实……确实心不静。”
李晏点了点头,却不追问。
有些话,悟能自己说出来,比旁人问出来要好得多。
沉默了片刻,他开口了。
“俺老猪在天河时,手下有个偏将,姓冯,单名一个夷字。”
悟能的目光变得悠远起来,好似又回到了那条浩瀚无垠的天河之畔,
“那冯夷跟了俺三千年,从俺当小兵时便跟着,一路跟着俺升到元帅。
俺老猪脾气暴,动辄骂人,可那冯夷从不顶嘴,俺骂他,他就听着。
俺发脾气,他就候着。
等俺气消了,他便端一碗茶来,也不说话,就那么站在旁边。”
“有一回,俺问他,冯夷,俺这般骂你,你就不生气?
他说,元帅骂卑职,是元帅的事。
卑职不生元帅的气,是卑职的事。俺又问,那俺骂对了呢?
他说,骂对了,卑职便改。骂错了,卑职便当没听见。”
悟能说到这里,咧嘴笑了一下:“那时候俺不懂,只觉得这人好没脾气。
现在想来,那冯夷的心,比俺老猪静得多。
俺老猪这天蓬元帅,当得还不如一个偏将明白。”
李晏听罢,道:“元帅可知道,那冯夷后来如何了?”
悟能道:“俺被贬下凡之前,听说他调去了南天门,当了个守门偏将。
也不知现在如何了。”
李晏微微颔首,道:“冯夷者,古之水神也。
经云:‘冯夷以八月上庚日渡河溺死,天帝署为河伯。’
元帅麾下这偏将,敢以古水神之名为名,想必也是个有来历的。
他能说出‘元帅骂卑职,是元帅的事;卑职不生元帅的气,是卑职的事’这般话来,足见其心性修为,远非寻常天将可比。”
悟能一怔:“道长的意思是,那冯夷……不是寻常人?”
李晏道:“寻常人不寻常人,贫道不敢妄断。
只是元帅方才所言,让贫道想起一个典故。”
“什么典故?”
“孔子观于吕梁,县水三十仞,流沫四十里,鼋鼍鱼鳖之所不能游也。
见一丈夫游之,以为有苦而欲死也,使弟子并流而拯之。
数百步而出,被发行歌而游于塘下。”
悟能听得一头雾水:“道长,俺老猪听不懂这文绉绉的。”
李晏笑道:“那贫道便说白话。
孔夫子带着弟子在吕梁游玩,见一处瀑布高三十仞,水流湍急,连鱼鳖都游不过去。
却见一个男子在水中出没,孔夫子以为他想寻死,忙叫弟子去救。
谁知那男子游了几百步,从水里出来,披着头发,唱着歌,悠闲得很。”
悟能听明白了,奇道:“那男子是什么人?怎能在那种地方游泳?”
李晏道:“孔夫子也这般问他。
那男子答曰:‘吾始乎故,长乎性,成乎命。
与齐俱入,与汩偕出,从水之道而不为私焉。
此吾所以蹈之也。’”
随后,一字一句地解释道:“这话的意思是,他生在水边,长在水边,水性天成。
入水时顺着漩涡下去,出水时随着涌流上来,完全遵从水的规律,从不以自己的意愿去违逆水性。
这便是他能在那般湍急的水中自由来去的缘故。”
悟能听罢,望着那潭中月影,月光在水面上碎成千万片银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