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葛亮开始点兵点将，等他把所有任务都分派完毕，却始终没有提到赵云的名字。
赵云一直站在队列中。他今年已经六十多岁了，须发皆白，可腰板依然挺得笔直，握着剑柄的手依然稳当，那双曾经在长坂坡七进七出的眼睛虽然被岁月磨去了几分锐利，却依然亮得像是刚淬过火。
他听完诸葛亮的分派，沉默了一会儿，往前迈了一步，拱手道：“丞相，末将请问——末将的军令何在？”
诸葛亮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微微顿了一下。他的声音依然平稳，却比方才放轻了几分：“子龙将军，你的任务最重——留守成都，护卫陛下。”
赵云的眉头皱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又往前迈了半步：“丞相，末将虽然年迈，但尚能骑马射箭，冲锋陷阵不在话下。”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被岁月磨得更沉更稳的笃定，“末将愿为先锋，替大军开路。”
诸葛亮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松动，像冰面上乍然绽开的细纹，随即又被他压了回去：“子龙将军，你年事已高——”
“丞相！廉颇老矣尚能饭否！”赵云打断了他，语气依然平稳，却分明带着一分不退让的意思。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去几分：“丞相莫非是嫌末将老了，怕拖累大军？”
这句话落在点将台上，像一块石头投进静水。周围几位将领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转了过来，在赵云和诸葛亮之间来回游移。
诸葛亮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赵云那双依然清亮的眼睛，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长坂坡上的尘烟、汉水边的鼓角、先帝在白帝城榻上攥着他的手说的那句“子龙是可信之人”。
他垂下眼，手中的羽扇轻轻摇了一下，又停住了。
“子龙将军，”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压过的温度，“你若去了前线，成都能托付谁？”
赵云微微一怔。他的嘴唇翕动了一下，目光闪了闪，像是在琢磨这句话背后的分量。然后他抬起头来，那目光依然亮着：“丞相，成都自有陛下坐镇，有蒋琬、费祎等文臣辅佐，不会出什么乱子。末将愿为先锋，替大军先行探路。”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丞相若是不放心，末将可以立下军令状。若违令，斩末将之首以谢三军。”
点将台上安静了一瞬。风从校场那边吹过来，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落在两人之间的砖地上。
诸葛亮定定地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手中的羽扇又轻轻摇了一下，那一下比方才慢了些，像是在做最后的权衡。
“好！子龙将军，”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不再动摇的笃定，“你为先锋，领精兵五千，邓芝为将军副将，先行出发，出褒斜道据守箕谷。遇敌则报，不可恋战。”
赵云的眼睛亮了一下。他退后一步，整了整衣甲，单膝跪地，拱手道：“末将领命！”
他的声音洪亮而稳当，带着一种二十岁出头时才会有的热切，可那热切里分明多了一层被岁月磨过的重量，像一坛埋了多年的酒，开封时依然醇厚，却比从前更沉了。
诸葛亮看着他起身走向队列的背影。那背影依然挺拔，只是步伐比从前慢了几分。
他又回头看了看自己身后的两面旗帜，上面分别写着兴复汉室和克复中原。
他强压下心中激动的心情，朗声开口：“传令！出兵北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