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架银色的飞机,在夕阳下反射着金色的光芒,引擎的轰鸣低沉有力,起落架接触跑道的瞬间轮胎擦出一小蓬白烟,然后稳稳地滑行停在了机库前面。
飞行员从座舱里翻身出来,摘下飞行头盔,露出一张年轻而冷峻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疲惫,没有恐惧,只有一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自信和从容。
张学良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他想起在戏院里,张学铭用枪顶着他的脑门说的那句话:
“你这个败家子,不要败坏了老帅,辛辛苦苦积攒下来的家底。”
他觉得那是狂妄,是疯子才说的话。
他当时觉得,委员长才是对的,打仗就是死路一条,忍让才有生路。
他费尽心血把东北军带进关内,当上华夏陆海空军副总司令,压过老帅的成就,已经是对张家列祖列宗最好的交代。
但此刻他站在奉天机场的跑道上,听着城里的老百姓欢呼声,看着张作相和万福麟这些老将军们眼眶泛红地朝他弟弟敬礼,他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这满城的欢呼,这场足以载入史册的大胜,跟他没有一分关系。
前几天他还在北平的戏院里,听梅兰芳唱《宇宙锋》,还在想着怎么在国联的调停下,把这件事压下去,还在给委员长发密电请求指示。
而他的弟弟,那个他从来瞧不上的窝囊废,却在奉天城墙上砍了一千多个鬼子的脑袋,在帅府里枪毙了汉奸张景惠。
带着一支不知从哪里弄来的银色战斗机编队,把鬼子两百多架飞机从天上打了下来。
如果他没有回来呢?如果张学铭没有挟持他呢?那他此刻会在哪里?
大概还在北平的戏院里听戏,等着委员长派陈诚来传达“不抵抗”的命令,等着鬼子把奉天城炸成废墟之,后发一封“深表遗憾”的电报给国联。
然后呢?
鬼子会占领奉天,会占领长春,会占领哈尔滨,会占领整个东三省。
三十万东北军不战而退,三千万东北父老沦为亡国奴,奉天兵工厂的机器被鬼子拆下来运回东京,东塔机场的飞机,被涂上膏药旗转头轰炸华夏军队。
他这些天亲眼看到的每一幕,都是他原本那个“不抵抗”决定必然导向的结果。
如果没有张学铭,他现在已经是华夏的罪人了。
张学良忽然觉得腿软。
他伸手扶住跑道边上一根拴飞机的铁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