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变得更加锐利,声音也压低了一些,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警告:“你应该知道,严打期间对于抢劫这种案子是怎么量刑的。你现在还有最后的机会。”
这句话像是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孙昊的脚底。
严打是个什么样的概念,孙昊心里比谁都清楚。
八十年代开始的严打,对于犯罪分子来说,可谓是迅猛凌厉,没有半分含糊。
那时候社会治安状况很差,动乱年代刚结束没多久,街头滋事、团伙作恶、恶性案件频发,上面一声令下,全国范围内公安司法部门的办案尺度骤然收紧,办案判案一律从重从快,绝不姑息。
但凡沾了杀人、抢劫、强奸、结伙滋事的重罪,几乎都是顶格论处。
那个时期办案流程简洁干脆,公检法联动办案,不再层层拖沓。
抓到的违法人员统一收押,闹市广场、体育场时常召开公判大会,人声鼎沸里,罪犯列队垂首,当众宣判罪行。
昔日横行街头的地痞流氓、作恶团伙头目,但凡情节恶劣,大多难逃重刑,重罪者直接判处极刑,枪毙没商量。
哪怕是普通从犯、轻微滋事的人,也会被判处长年劳改、劳教,送去偏远农场劳作改造。
整个处置过程干净利落,不留余地。
孙昊是亲眼看到过公审大会的。
他记得那年夏天,县体育场召开公判大会,他跟着一群小伙伴挤在人群里,看到那些被五花大绑的罪犯低着头站在台上,胸前挂着写有罪名的木牌。
法官宣读判决书的声音通过高音喇叭传遍了整个广场,每一个字都像是重锤一样砸在人们的心上。
宣判完毕之后,那些被判处死刑的罪犯被押上卡车,在警车的护送下驶向城外的刑场。
枪声响起的那一刻,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欢呼声,但孙昊却感到一种莫名的恐惧,像是有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他的心脏。
他清楚地记得,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噩梦,梦见自己被绑在台上,胸前也挂着一块木牌,台下有无数的眼睛在盯着他,那些眼睛里有愤怒,有鄙夷,有幸灾乐祸,唯独没有同情。
他从梦中惊醒,浑身都被冷汗浸透了。
而现在,他自然也知道,李青云这话不是开玩笑。
如果真给自己定了性,按照严打的尺度,毫无疑问,很容易被处以极刑。
想到这里,他的心理防线终于彻底崩溃了。
“我……我说。”
许久之后,孙昊抬起头看着李青云,深吸了一口气。
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像是刚刚经历了一场漫长的搏斗:“我们这帮人,刘峰他们仨是头。每次抢钱的时候,都是他们三个各自带人动手。每次行动都是三个人一起。一个人负责望风,两个人负责动手。”
“三个人?”
李青云微微一愣神,有些惊讶。
他倒是没想到竟然是三个人一起行动。
原本根据警方这边掌握的情况,根据受害人的描述,对方是两个人一起动手的。
现在看来,警方的侦查还是存在漏洞。
他们只注意到了动手的两个人,却没有发现在更远的地方,还有一个人在暗中望风。
当然,这也跟刘峰等人的谨慎脱不开干系。
毕竟他们在行动的时候,每次都留下一个人望风,而且望风的人通常会躲在比较隐蔽的位置,不容易被发现。
哪怕是李青云也不得不感慨,这帮人还真是有点脑子,不是那种莽撞行事的小混混。
“是的。”
孙昊听到李青云的疑惑,点点头解释道:“刘峰说两个人动手,一个人望风,免得出差错。望风的人不用靠近现场,只要在远处看着就行,一旦发现有警察或者巡逻的人靠近,就学鸟叫或者咳嗽提醒。所以我们每次都能及时撤走,从来没被人抓到过现行。”
“有点脑子。”
李青云平静地评价了一句,然后看着孙昊,继续问道:“你们有没有固定的窝点?”
孙昊想了想,然后说道:“有吧……刘峰有个女朋友,父母都不在了,一个人在城东那边住着一套平房。刘峰平时大部分时间都住在那里,我们也经常去那里聚会,商量事情。那里算是我们的大本营。”
“地址。”
李青云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直接问道。
孙昊犹豫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挣扎的神色。
他知道,一旦说出了这个地址,就等于彻底背叛了刘峰他们,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但他更知道,如果不说,等待自己的可能就是那颗冰冷的子弹。
在生死面前,所谓的义气和忠诚,显得那么脆弱和可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