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顿了顿,低头猛吸一口烟,声音也低沉了许多:“在半决赛前三天,有人找到我,说让我收着点踢,平局,给我二十万。对方胜,就给我五十万。”
余湘不由得倒吸一口气,与时峥交换着震惊的眼神。
她急不可耐地问:“他是要你踢假球?这不是犯法的吗?”
程竞泽淡淡地说:“他拿出一个手提箱,打开,里面全是钱。我没收,直接走了。”
余湘吁了口气,这才稍稍放心。
程竞泽脸上没什么表情,继续说:“后来那场比赛,我进了个球,助攻两次,我们一比零赢了比赛。”
过了很久,程竞泽才想明白,为什么他助攻两次,进球一次,最后他们队也只是小比分获胜。
因为,全队只有他一个人,在认真踢球。
余湘忽然明白过来,瞬间变了脸色,急声问:“所以你的腿,是对方找人报复?”
程竞泽缓缓摇头,“没想到吧?我参加了这么多场比赛,都没受过大伤。却在一次队内训练中,被自己的队友从侧后方铲断了脚踝。当时,我倒在地上起不来,看到他的脸上没有一点内疚或担忧,相反,还有一丝窃喜。”
余湘震惊得说不出话。
程竞泽苦笑了下,说:“他们明明可以在比赛中制造事故,但是没有。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在正式比赛中恶意铲人,肇事者是要被禁赛的,但在日常训练中伤人,代价就小得多,那个人最后只是被罚了点钱,俱乐部再给点赔偿金,就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了。”
时峥全程一直沉默,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问他:“所以整件事,从踢假球,到队友恶意伤人,都是俱乐部默许的?”
程竞泽没有回答,只是在笑,笑容从苦涩渐渐变得阴冷。
抽完这支烟,他终于开口了:“所以你看,梦想不仅不能让你吃饱饭,还有可能害死你。”
一时无人说话。
气氛沉默得近乎压抑,连小猫们都不闹了,各自蜷成一团。
也许是房间里太热,时峥觉得胸口闷闷的,有什么东西堵在里面,上不去也下不来,难受得很。
他起身打开窗户,深吸了一口冷空气,那种沉闷的感觉才稍稍缓解。
外头雪终于停了。街上白茫茫一片,有几个小孩在堆雪人。
时峥提议:“咱们出去透透气吧。”
余湘也站起身,低头看着程竞泽,轻轻喊了声:“哥。”
程竞泽把裤腿放下,拿起水杯,浇熄了炉火。
“走吧。”
他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面,下楼时更显吃力,不得不扶着栏杆。
余湘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心酸。
她从小到大最崇拜的人,原来,经历过这么多的黑暗,见识了这么丑恶的人心。
所谓悲剧,就是正直者的傲骨被一寸寸打断,理想主义者被丑恶的现实压垮。
余湘鼻头一酸,小跑几步追上去,与程竞泽肩并着肩。
“哥,我还是觉得,人应该有梦想。”她仰头看着他,眸子里闪着光,“梦想,不仅要热爱,还要坚持。”
程竞泽斜瞥她一眼,没好气地说:“坚持?我都这样了,你让我怎么坚持?去参加残奥会?”
余湘认真想了想,“也不是不可以啊。”
程竞泽沉默片刻,叹了口气,无奈地说:“算了,我不想折腾了。现在这样挺好的。”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余湘追上去,拉住他的胳膊,说:“哥,我知道,在这世上,只有很小一部分人能实现梦想。”
“你知道啊?”程竞泽哼气,“我还以为你已经天真得无可救药了呢。”
余湘回头看了一眼时峥,眼神别有深意,又转向程竞泽,振振有词地说:“但是,人还是要为梦想努力。”
程竞泽不耐烦地掏掏耳朵,“你有完没完?能不能别给我灌鸡汤了?”
余湘固执地拉着他,继续说:“那些未完成的梦想,会以另一种形式陪伴着你。”
“……”程竞泽停下脚步,长叹一口气,简直拿她没办法。他问:“怎么陪?成为你的精神支柱?用爱发电?”
余湘指了指时峥,“比如时峥刚刚说的那个人,因为受伤,不能继续打比赛,但他自己开公司赚钱,然后成立了战队,不也是实现梦想的一种方式吗?”
程竞泽无奈道:“那是个特例。”
余湘继续说:“再比如,你当不了足球运动员,可以开足球培训班,开体育用品店,做足球评论员,教你的小孩踢足球,实在不行,你还可以去当黄牛,倒卖足球票啊。”
看到程竞泽瞬间黑沉的脸色,余湘赶紧改口:“开个玩笑嘛。”
“总之,不是所有人,都能顺利实现梦想。这条路堵死了,你就换一条路,但梦想,永远在前方指引着你。追梦的过程,本身就是充满乐趣和斗志的。”
程竞泽盯着她,嘟哝道:“你是搞传销的吧?这么能洗脑。”他摆摆手,终于认输了:“算了算了,你说的都对,行了吧?鸡汤留着自己喝吧,让我安静一会儿,行不?”
他转身推开门,冷空气瞬间席卷而来,余湘感觉呼吸都被冻住了。
地上的积雪已经很厚了,踩上去嘎吱作响。
余湘一脚一个深坑,兴奋地冲到街上,抱起一大把雪,往天上一扬。
雪簌簌地落下,打在身上,发出清晰细碎的声响。
时峥也跑到雪地上,抓起一把雪,捏紧、揉实,直直地扔出去——
“嗷!”余湘嚎叫一声。
她也抓起一把雪,揉成球状,飞快地发射出去。
时峥脑袋一歪,雪球砸中了他身后的松树。
余湘又接连扔了几个,都被他完美地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