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朝堂上下心照不宣的旧规矩,可韩爌没有想到,皇帝今日会当众把柜子掀开。
“打开。”
朱由检一挥手,两个大箱子随即被掀开,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积压未办的奏疏。
“李若琏,你眼力好,上去给朕挑。”
朱由检指着箱子,冷声吩咐:“不用挑别的,就从最底下取。朕倒要看看,最早是哪一日送来的。”
李若琏应声上前,把手探进箱底,抽出一本封皮已经发黄的折子。
“念。何处递来,所奏何事,何日送进通政司,又是何日转入内阁,一项都不许漏。”
李若琏翻开奏疏,朗声念道:“陕西巡抚衙门递送,天启七年五月十三日送达通政司,五月十五日转入内阁。”
这话一出,大殿里顿时响起几声压抑的惊呼。
五月十三。
如今已是十月初,这份奏疏竟在内阁积压了近五个月。
李若琏继续念道:“延绥大旱,赤地千里,流民无食,掘草根、剥树皮,甚至有易子而食者。恳请朝廷速发赈济,迟则必生民变。”
大殿安静得可怕,只有李若琏的声音不断回荡。
朱由检走下御阶,一步步来到韩爌面前。
“近五个月。”
“韩阁老,一份救命的灾报,在内阁柜子里躺了近五个月。这便是你们辅佐君王、处置万机的票拟?”
韩爌额头冒出冷汗,跪地说道:“皇上,这份奏疏是前朝遗留。臣复出不久,确实尚未清完旧档。况且地方官员时有夸大灾情、借机索取赈银之事,此前内阁曾发回陕西重核,这才有所耽搁。”
“重核?”
朱由检冷笑道:“核了近五个月?你们坐在值房里喝着茶核灾情,陕西百姓却在锅里煮自己的孩子。”
韩爌闭上眼睛,没有继续辩解。
这份折子虽不是他亲手压下的,可他今日既然替内阁要权,便不能只要权,不认内阁留下的旧账。
“臣无可推诿,内阁有失,臣请罪。”
朱由检看了他一眼,没有立刻处置,只对李若琏说道:“再挑。”
李若琏从另一个箱子底部抽出一份奏疏,展开念道:“辽东巡抚急奏,天启七年六月二十日。关外大营欠饷已达七个月,军心浮动,士卒哗变在即。后金探骑频繁越界,大战一触即发,急乞朝廷拨银救急。”
这是一封三个月前的军情急报。
朱由检接过奏疏,直接扔在一名内阁中书面前。
“说,这份折子为何压下?”
那名中书吓得浑身发抖,跪在地上拼命磕头。
“皇上饶命!不是臣要压,是户部当时回报账上无钱。阁臣们商议,即便票拟拨饷,也没有银子可以发出。若只下一道空旨,反而会让辽东将士更加失望,所以才暂且留中,等户部再作回话。”
朱由检被气笑了。
“好一个暂且留中。”
“没钱便不办,军情危急也不报。只要乱子还没有闹到京城,这份折子便能当作从未送来过。你们这群拿笔的,有时比拿刀的还狠。”
朱由检转身走回御座,敲着御案说道:“今日朕便把规矩立清楚。通政司与内阁实行双重收件回执,所有奏疏入京、转阁、主阅、票拟,都必须登记年月时辰。经手中书与主阅阁臣全部署名,不得互相推诿。”
“灾报三日内必须给出票拟回音,军情送达当日必须抄送御前,次日必须提出处置意见。无钱可以写无钱,无兵可以写无兵,但不许把奏疏压在柜子里,装作天下太平。”
朱由检拔出旁边的钦赐令剑,重重插在御案上。
“凡无故压下急报、逾期不办者,无论中书还是阁臣,先罢职,再追责。谁真喜欢坐着核灾情,朕便送他去灾区慢慢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