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爌跪在地上抬起头。
“臣愿领整顿内阁之责,但臣仍请皇上保留内阁对中旨的事后复核。急务可以先办,事后必须归档、核账、追责,如此方能防止奸人假借急务营私。”
朱由检看了他片刻,点头道:“准。朕可以给内阁留下纠错之权,但谁敢借纠错之名拖死急务,朕便先纠了他的官帽。”
就在这时,大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驿使举着插有红翎的急件冲到殿外,嘶声高喊:
“陕西八百里加急!”
“澄城县民乱,王二杀知县,聚众三千,流民景从!”
急报如同一声炸雷,在皇极殿内轰然炸响,不少官员当场变了脸色。
朱由检一把抓起桌上那份积压近五个月的灾报,走到韩爌面前,将奏疏摔在地上。
“听见了吗?”
“你们压住的不是纸,而是这近五个月里,没人肯听的哭声!”
皇极殿上死一般寂静,那份八百里加急的急报落在地上,如同一记耳光扇在所有朝臣脸上。
朱由检冷笑道:“澄城县民乱,王二杀知县。若急报所列属实,那知县明知百姓断粮仍旧催科逼税,死得便不冤!”
此言一出,满朝文武齐齐打了个寒战。
韩爌连忙磕头劝道:“皇上慎言!那毕竟是朝廷命官,被乱民所杀,若说死得不冤,恐怕会助长各地犯上之风。”
朱由检一脚踹翻旁边的炭盆,炭火滚落一地,吓得几名御史慌忙退开。
“慎言个屁!”
“老百姓连饭都没得吃,树皮吃光了,观音土也吃光了,最后甚至易子而食。那个知县若还只知道催科逼税,去抢百姓最后一口粮,不杀他杀谁?”
朱由检指着殿内群臣,眼中尽是嘲弄。
“别急着跟朕讲什么乱民大逆不道。杀官之罪要查,逼民造反的罪更要查!换作朕饿了七日,谁敢来抢朕最后一口粮,朕一样跟他拼命!”
大殿鸦雀无声。
皇帝连这种市井话都骂了出来,谁也不敢在这时候触他的霉头。
朱由检回到御座坐下,重重敲了敲御案。
“你们这些拿笔的,就是在京城坐得太安稳。灾情核了五个月,如今人已经反了,你们满意了?”
他的声音随即冷了下来。
“传旨给孙传庭,让他放开手脚赈灾平乱。秦王府不是不肯追加借粮吗?先按市价立契借粮,仍敢拒绝,便封仓清点。”
“朕不管他用什么办法,先把粮食送入赈济仓,填饱流民的肚子。出了事情,朕替他担着。谁敢阻拦赈灾,便是在拿百姓的命逼朕退让!”
数日后,陕西西安。
烈日当头,大地干裂如龟甲。
西安城外的空地上挤满了衣衫褴褛的流民,空气中弥漫着酸臭与腐尸的气味。
孙传庭站在城墙上,看着城外黑压压的人群。
洪承畴站在一旁,手里捏着折扇,却怎么也摇不散周围的暑气。
“数县绝收啊,孙大人。前几日好不容易用以工代赈稳住一批,如今又涌来几万人。朝廷拨来的银子只能救急,市面上有银也买不到多少粮食。”
孙传庭眼神锐利。
“秦王府的粮仓里,至少囤着数十万石粮。上回逼他吐出三千石,已经算是打发叫花子了。”
洪承畴压低声音说道:“那毕竟是太祖子孙。你借出三千石,已经算与王府撕破脸。若再查仓,陕西宗室必会联手反扑,赈灾尚未办成,地方先要大乱。”
孙传庭冷哼一声。